第168章

　　正當馬政委怔怔地出着神時， 感覺到自己的衣服被扯了下。

　　他低頭，就看到小女兒仰頭盯着他。

　　“三花，咋啦？
”馬政委問道。

　　三花的小眉毛擰着， 不太開心地說：“爸爸， 小姑為啥要推嘉嘉阿姨？
無緣無故推人是不對的！
”

　　馬政委隻是一愣，然後笑着點頭，“是的， 你小姑做這事是不對，所以爸爸要讓她去給你嘉嘉阿姨道歉。
”

　　他心裏感慨， 連他閨女都懂這道理，春花這麽大的人了，咋就不懂呢？
明明在他的記憶裏，妹妹像三花這麽大的時候，也是個乖巧懂事的孩子啊？

　　三花的表情還是很糾結， 有惱怒、有氣憤，還有難過。

　　她低聲說：“爸爸， 嘉嘉阿姨那麽好，小姑為啥不喜歡嘉嘉阿姨呢？
她說嘉嘉阿姨不給她做衣服，瞧不起她，還不肯道歉……”她咬了咬唇，“可是我不覺得嘉嘉阿姨會瞧不起人啊？
”

　　三花的年紀雖小，但她懂的事已經很多， 學校裏的老師也有教。

　　瞧不起人這種行為确實是不對的， 但她真的沒在顧夷嘉身上感覺到， 反而覺得， 嘉嘉阿姨對所有人都很尊重，看到路邊有老奶奶摔了， 都會去扶一把。

　　家屬院裏，有的小孩穿得很破爛，看着髒兮兮的，但嘉嘉阿姨從來不會嫌棄，要是看到了，不僅帶他們回家給他們打水洗臉，還給他們倒水喝，給他們糖……

　　這樣的嘉嘉阿姨，怎麽會瞧不起人呢？

　　聽到這話，馬政委的神色十分複雜。

　　他其實心裏也是明白的，春花不是不懂這道理，而是她寧願相信自己看到的、相信自己的感覺，壓根兒就不聽旁人說什麽。

　　就是那種典型的見不得人好。

　　也不知道馬大娘怎麽勸的，反正過了約莫十來分鐘，馬春花終于出來。

　　她的眼眶紅紅的，臉上還有不忿之色，但到底不像剛才那樣歇斯底裏，看着理智許多。

　　馬春花說：“大哥，我和你一起去道歉。
”

　　聽到這話，馬政委頓時十分欣慰，說道：“這樣才對嘛！
春花，人啊要是做錯了事，就應該擺出态度來，誠懇道歉，死犟着是不對的，對大家也都不好。
”

　　如果以後春花真的在這邊嫁人，說不定還要和家屬院的人相處，鬧得太大對她到底不好。

　　雖然馬政委覺得妹妹的性子并不是他想像中的那麽好，但這是他親妹子，他還是希望她好的。

　　當即兩人直接去了封團長家。

　　道歉這種事，是越早越好，拖得越久，就越沒誠意，這道理馬政委還是懂的。

　　不管怎麽樣，他們的态度要擺出來。

　　屋子裏，封凜和顧夷嘉正在吃晚飯。

　　聽到敲門聲，顧夷嘉擡頭看過去，不知道這時候了，還有誰過來。

　　封凜朝她道：“你繼續吃，我去看看。
”

　　顧夷嘉哦了一聲，不過腦袋還是往外探，看看是誰過來。

　　封凜打開門，看到門外的馬政委兄妹倆時，神色冷了冷。

　　馬政委雖然不是和他共事的搭擋，但大家在同一個駐地，又都住在家屬院裏，擡頭不見低頭見，他對封凜這人也是有些了解的。

　　看到封凜臉上的變化，他心裏暗暗叫苦。

　　果然，封團長對春花推顧夷嘉的事生氣了，當然這也不怪封團長生氣，是個人都要生氣的。

　　說到底，這事還是春花不對。

　　馬政委是個能拉得下臉皮的，不好意思地說：“老封，今天的事我剛才聽說了，是春花不對，我帶她過來給嘉嘉道個歉。
”然後又問，“嘉嘉呢？
她在不在？
”

　　封凜的目光從他身上落到馬春花身上，無視她突然失怔的模樣，淡淡地說：“在裏面吃飯。
”

　　然後退開一些，“你們進來吧。
”

　　見他轉身進了屋，馬政委趕緊推了推妹妹，示意她進去。

　　“你發什麽呆？
快進去道歉啊！
”他有些急，怕她又反悔。

　　馬春花這才回過神，心不在焉地跟着兄長進去，隻是眼睛忍不住在前方的那道高大的身影看過去，咬了咬嘴唇，心裏有些不甘。

　　雖然她是今天第一次見封團長，但他那麽年輕，長得那麽好看，而且還是團長……

　　這樣的男人，誰不想嫁呢？

　　馬春花不想嫁個平庸沒本事的男人，要不然，也不會來部隊了。

　　以前在村子裏時，雖然很多人因為他們家的條件好，想要娶她，其中還有不少男知青。
可她都沒看上眼，她不喜歡那種隻會種地幹農活的莊稼漢，也不喜歡那些肩不能挑、手不能扛的知青，誰知道這些知青什麽時候能回城啊，萬一一輩子都隻能待在鄉下，她豈不是也要在跟着在鄉下幹活，每天累死累活，還曬得烏漆抹黑的？

　　馬春花和很多鄉下人一樣，都想進城，想成為城裏人，吃上商品糧。

　　城裏确實有因為她家裏條件好想娶她的，但那些人不是長得十分難看，就是身體有問題的，她壓根兒就看不上。

　　直到聽她媽說，想來部隊探親，她終于萌生去部隊找個對象的念頭。

　　隔壁村的團長年紀那麽大，還有五個孩子，都有年輕的姑娘争着嫁，要是來了部隊，這裏的團長肯定更多，條件好的也更多，說不定能嫁得更好。

　　所以她來了，也提自己的要求找對象。

　　馬春花忍不住又看了眼封團長，這些天，她哥給她介紹的人不少，但條件也就都那樣，等級最高的也隻是連長，要是年輕些的，根本沒有随軍資格。

　　如果不能随軍，她嫁什麽啊？

　　看來看去，唯一滿足她條件的，隻有封團長。

　　但他偏偏結婚了。

　　正是這點，讓她對顧夷嘉越發的不滿，要是封團長沒結婚就好了……

　　屋子裏的顧夷嘉看到他們進來，有些愣，基于禮貌，起身迎了迎。

　　馬政委進門就說：“嘉嘉啊，今天的事是春花不對，她過來給你道歉了，以後她絕對不會再做這種事。
”

　　然後又用眼神示意他妹妹過來道歉。

　　馬春花心裏不願意，不情不願地過來道歉，“顧同志，對不起啊，我今天心情不好，所以沖動了點，請你原諒……”

　　說到“原諒”這個詞時，馬春花心裏真是嘔死了。

　　她嘔得要死，顧夷嘉也覺得挺惡心的。

　　“道歉就不用了，反正你看着也不咋誠心。
”顧夷嘉下巴微擡，一臉冷漠高傲地說。

　　她不是說自己瞧不起她嗎？
那就讓她看看什麽叫瞧不起。

　　顧夷嘉也是被家人寵着長大的，從小到大脾氣大得很，穿越到這個世界後，因為身體緣故，需要克制情緒，不能太過激動，不然身體承受不住。

　　所以才會給人一種溫溫柔柔、和和氣氣，對誰都乖巧貼心的錯覺。

　　但那真是錯覺，沒有遇到罷了，遇到了她能讓人知道她有多火爆、多難搞。

　　封團長深有體會。

　　所以這會兒，見她擡着下巴說這種話時，他一點也不意外。

　　馬政委愣住了，心裏嘀咕，嘉嘉不是很乖巧的嘛，咋這嘴巴突然這麽犀利了？

　　馬春花瞪大眼睛，然後氣得不行。

　　要不是她媽好說歹說，說這裏不是他們村，他們在這裏毫無根基，暫且退讓幾分，不然她真的能跳起來，撸袖子和她幹架。

　　以前在村裏，她也沒少和看不順眼的姑娘打架。

　　“你咋能這麽說？
”馬春花氣道，“我都來道歉了，你居然……”

　　顧夷嘉嗆聲，“你道歉我就要原諒你嗎？
哪有這樣的道理！
你是誰啊？
無緣無故地跑過來非要我給你做衣服，不給你做你就推我……哈，你是土霸王不成？
還是你覺得這天下都是你媽，都得順着你？
我可沒生出你這麽大的女兒？
”

　　封凜：“……”噗！

　　馬政委：“……”天啊，這嘴巴太能說了，原來寶花像她！

　　馬春花被她嗆得差點就背過氣。

　　她說啥？
她說啥？
啊啊啊——————

　　馬政委瞪大了眼睛，沒想到顧夷嘉居然是這樣的，這嘴巴就像寶花一樣，都能創死人。

　　偏偏顧夷嘉還不放過她，上下打量馬春花，“看你吃得這麽土肥圓的，一看就知道夥食好，可見平時沒少吃吧？
你知道你吃的是誰的口糧嗎？
是你嫂子和幾個侄女的，她們省吃儉用，将她們的那份寄回老家給你們吃，才會讓你們吃得這麽土肥圓！
”

　　馬春花氣暈頭了，大喊：“誰土肥圓了？
”

　　雖然這年代沒有“土肥圓”這詞，但漢語的博大精深，很容易讓人理解。

　　就連在場的兩個男人，都下意識地看向馬春花，然後默默地點頭，土肥圓好像挺好理解的。

　　馬政委剛點頭，直覺不對。

　　隻有馬春花要氣死了，她最恨人說她土，來到家屬院後，她發現這裏的軍嫂穿的衣服都很好看，有一種說不出的味道，襯得她就像鄉下來的土妞。

　　越是這樣，她越不能容忍別人說她土。

　　“你這個，我要——”

　　馬春花已經忘記來這裏的初衷，就要撲過去打她，被馬政委眼疾手快地拉住。

　　封凜神色冷然，擋在顧夷嘉面前，冷聲說：“如果你們是要來打架的，那就走，別來我家！
”

　　馬政委趕緊道：“老封，你誤會了！
春花，快道歉！
”

　　“我不道歉——”馬春花尖叫着，“她說我土，說我是土肥圓——大哥，她罵我，她瞧不起我！
”

　　馬政委死死抓着她，不讓她撲過去，一邊朝顧夷嘉說：“嘉嘉，你能不能……”

　　顧夷嘉從封凜身後探頭，哼了一聲，嬌蠻地說：“不能！
我長這麽大，還沒人這麽對我，你看她那樣子，好像恨不得打我，我好擔心以後走在路上，會不會被她突然沖出來打！
”

　　馬政委看向妹妹，果然見她滿臉猙獰，那張吃得挺圓的臉都是憤恨的神色，一副要打死人的模樣。

　　“春花！
”他叫了一聲。

　　馬春花氣得直叫，“大哥，你看她，她說我——”

　　“夠了！
”馬政委大喝一聲，表情非常冷。

　　馬春花被他吓了一跳，看到他這副樣子，心裏多少還是害怕的，終于忍不住，哇的一聲哭出來，然後轉身就跑了出去。

　　衆人：“……”

　　馬政委臉都青了。

　　他第一次意識到，自己妹妹的性格真的是非常、非常的不好。

　　他僵硬地轉頭看向顧夷嘉和封凜，目光落到顧夷嘉身上，尴尬地說：“嘉嘉啊，你、你……”

　　最後他不知道說什麽，隻能嘆了口氣，神色有些頹喪。

　　顧夷嘉瞅着他，開口道：“馬政委，要不是你和我哥的關系好，我才不會說這種實誠話，你也別覺得我說得不中聽，有些事，旁觀者清，你也應該好好地想想了。
”

　　馬政委一臉懵逼地看她，啥意思？

　　“我聽說你對家人很好，這麽多年來，你都将自己的津貼都寄回老家養你媽和弟妹……”

　　馬政委下意識地說：“他們在老家裏過得苦，我不能孝順我媽，所以……”

　　“他們過得苦嗎？
”顧夷嘉打斷他，“可是我怎麽覺得紅秀嫂子和大花、二花、三花過得更苦？
馬大娘、馬大姐和馬小壯吃得肥肥圓圓的，紅秀嫂子和三個花卻瘦骨嶙峋的，你說誰比較苦？
”

　　馬政委：“……”

　　顧夷嘉嘆道：“馬政委，你就算要孝順，可也不能不管你媳婦和孩子啊？
你媽他們是你的家人，難道你媳婦和孩子就不是你的家人嗎？
以後要和你過一輩子的，可是你的媳婦，等你老了，會孝順你的人，也是你的孩子，可不是你弟妹和你弟妹的孩子。
”

　　馬政委默默地聽着，沒有作聲。

　　顧夷嘉說了很多，覺得口有些幹，正要喝口水，就見封團長倒了一杯水過來。

　　她朝他甜甜一笑，就着他的手喝水，咕嚕咕嚕地喝了大半杯。

　　馬政委原本被她說得滿腹難受，等看到這一幕，又覺得眼睛要瞎。

　　他知道封團長和他媳婦的感情好，但也別好到當衆喂水的程度，更襯得他現在孤苦伶仃的。

　　最後，馬政委嘆氣，“嘉嘉，我給你賠不是，春花确實做得不對，我下次再叫她來給你道歉。
”

　　“不用了。
”顧夷嘉撇嘴，“她不願意道歉，你強迫她過來道歉也不是真心的，既然這樣，那就不用道歉了。
”她還不稀罕呢。

　　馬政委臉皮又是一僵。

　　他可不認為，顧夷嘉說不用道歉是要揭過這事，更清楚地明白，顧夷嘉壓根兒不待見他妹妹，并不想見到她，要是再見到，下次還不知道會起什麽沖突。

　　看到剛才她伶牙俐齒的模樣，就知道這姑娘的脾氣也是個大的，和寶花一樣，很會記仇。

　　可那是他的親妹子，他有什麽辦法？

　　馬政委嘆着氣離開。

　　顧夷嘉看着他有些頹喪的背影，沒說什麽，等封凜去關了門，她若無其事地坐回桌前吃飯。

　　“嘉嘉，先喝湯。
”封凜又給她裝大半碗的湯，讓她多喝點。

　　顧夷嘉瞅着他，突然問：“凜哥，你有沒有覺得我剛才得理不饒人，很讨厭？
”

　　“不覺得！
”封凜搖頭，“我媳婦很好，是個講理的，對這種沒理的人，不用和他們講道理。
”

　　顧夷嘉忍不住噗地笑出來。

　　雖然她知道，不管自己做什麽，他都是支持的——隻要她不做違背他底線的事，這種事她當然不會做了，她也是有原則的。

　　“凜哥，你真好！
”她笑盈盈地說，“比所有男人都好，嫁給你是我這輩子做得最好的事。
”

　　封凜嘴角微微翹起，又壓下去。

　　不過他這副明明開心得要死，還要故意表現得認真嚴肅的模樣，讓顧夷嘉樂得不行，忍不住想逗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