酸湯餃子,滋味不在餃子,而在湯。
尋常大蔥肉餡兒的餃子,面皮要韌,且需有一定的厚度,煮熟之後連餃子帶面湯一并舀入碗中,放足量的陳醋、辣椒油和些許香菜,吃起來酸辣開胃,頗為過瘾。
尤其适合這種吃了一下午幹果茶點,口中最是木然乏味的狀況。
若是在吃上一碗酸湯餃子之後再出上一身的汗,那才叫一個酣暢淋漓,渾身舒坦。
夏明月單單是想到這個場景便覺得十分舒适,連口中的唾液都在一瞬間激增,忙不疊地點頭,又道,“我要吃一大碗!”
“好――”陸啟言答應時拉長了尾音,滿眼皆是寵溺地親了親夏明月的額頭,又問店小二要了一壺新茶,這才關上了門,下樓去買東西。
先是按着夏明月所說的去找尋那家賣煎豆皮的攤位。
攤位不大,攤主是一個上了年歲的老婆婆,雖頭發花白,卻是精神矍铄,手腳麻利,一邊招呼客人一邊不停地用豆皮包餡料,煎豆皮,樣樣都不耽誤。
平底的油鍋冒着熱氣,油脂包裹豆皮底部,發出滋啦滋啦的聲響,散發出濃郁的香氣,惹得陸啟言忍不住抽了抽鼻子,感慨這滋味實在是香。
看起來,這銀巧所言不虛,這煎豆皮應該的确很好吃。
但好吃的東西往往備受歡迎。
像陸啟言一般慕名而來的人不在少數,但老婆婆做煎豆皮的速度有限,在場的人不得不排隊依次購買。
陸啟言前面還排着五個人。
按着現在的速度,至少還需一頓飯的功夫。
但娘子既然點名要這個,那便是娘子十分想吃。
想吃的吃食在能吃到的時候,鋪天蓋地而來的滿足感是其他任何事情都無法取代的。
陸啟言切身體會過這種感受,也覺得一定不能讓娘子失望,便老老實實地排隊。
待排了兩刻鐘,成功買到兩份煎豆皮之後,陸啟言又去買酸湯餃子。
酸湯餃子同樣受歡迎,但此時已經基本過了飯點兒,不如方才那般忙碌,陸啟言隻等了一盞茶的功夫便成功買到了兩大份的酸湯餃子。
陸啟言拎着兩樣吃食,快步往回走,更在戲園子門口處買上了兩塊先前夏明月提過一嘴的糯米涼糕。
東西盡數購買齊全,陸啟言往二樓雅間而去。
“娘子,我回來了。”
一邊說話,陸啟言推開了門。
但此時的雅間裡面,并不見夏明月的身影,且在角落之中,躺着一個男子。
青衣小帽,是戲園子裡面的夥計。
陸啟言的臉色頓時沉了下來,将手中的吃食放在桌子上面,俯身蹲下,伸手試探。
還有氣息。
陸啟言伸手掐了那夥計的人中。
夥計幽幽轉醒,在看到面前的陸啟言之時,滿臉錯愕,在徹底回過神來之後,止不住地向陸啟言跪地磕頭,“多謝客官救命,多謝客官救命!”
“出了何事。”陸啟言沉聲問詢,“我家娘子呢?”
“小的不知,小的不知。”夥計驚吓地眼淚都流了出來,“小的隻聽到有人要茶水,便往二樓這裡來添茶水,結果剛到二樓這邊,後腦勺猛地一疼,人就什麼都不知道了……”
陸啟言的眸光再次沉了一沉。
若是他回來之後在雅間看不到夏明月,會以為她可能是前去如廁或者等得心急去找尋他,勢必是要先找尋一番,待找尋不到時才會猜測夏明月是不是遭遇了突發狀況。
但現在,對方刻意将被打暈的店小二放在此處,為的便是故意告訴他,夏明月被人擄劫。
以此來向他示威。
這人,很顯然是沖他來的。
且與他有着不共戴天之仇。
是誰……
陸啟言眉頭緊鎖,臉色陰沉走出茶樓,來到茶樓的後巷之中,将手指放在唇邊,打了一個響亮的哨。
片刻功夫,幾個人影從附近快速到了陸啟言的跟前,拱手行禮,“侯爺。”
“方才你們可看見什麼可疑之人從茶樓大門或者後門出來?”
這幾個人,皆是他一手帶出來的暗衛,素日跟随在他和夏明月的身邊,為的是以護周全。
而今日他與夏明月一并進戲園子聽戲,暗衛不便跟進來,隻在附近盯着,戲園子裡面的狀況,他們大約并不知曉。
幾個暗衛互相看了一眼,皆是搖了搖頭。
為首的孫凱道,“侯爺,這戲院之人有進有出,卑職等人并不曾發現可疑之人,但若說十分特别的話,就是這戲園子的後門曾停着一輛馬車,戲園的夥計擡了一口箱子到馬車上頭,但卑職聽那夥計言談話語之間,似說這些乃是戲班子的行頭,因而并不曾在意。”
箱子?
那便是了。
“記得馬車的模樣,知道往哪個方向去了嗎?”陸啟言問。
“卑職記得。”孫凱道,“往西城而去了。”
“立刻帶兩個人往西去,找尋那輛馬車。”陸啟言道,“其餘人,在城中找尋其他線索,若是城中沒有,往城外附近找尋。”
“記住,不要放過任何蛛絲馬迹,務必要找到這些人的蹤迹!”
“是。”孫凱等人點頭應下,卻又微蹙眉頭,“隻是……侯爺可否告知卑職,是要找什麼?”
如此,他們也好有個目标,避免遺漏一些線索。
陸啟言這才警覺,他因為心中擔憂夏明月,此時竟是慌亂至此。
稍微穩了穩心神,陸啟言閉着眼長吸了一口氣,片刻後睜開眼睛,眸光深沉,“有人擄劫走了我家娘子。”
夏娘子被人擄劫走了?
孫凱等人心中一驚,表情嚴肅,“侯爺放心,卑職一定盡心找尋夫人!”
“去吧。”
陸啟言撂下話,轉身而去。
先去了一趟縣衙,告知範平陽夏明月失蹤,疑似被人擄劫之事。
“我已安排人手到處找尋,但到底勢單力薄,且我手下之人不如衙差和守城兵卒對縣城熟悉,因而思來想去,還是需要範大人幫忙。”
“定遠侯客氣。”範平陽恭敬且鄭重道,“先不說夫人仁心善行,地位尊崇,與我也頗有私交,這于公于私,我皆會盡心竭力安排人手,請定遠侯放心。”
“有勞。”陸啟言站起了身,“先告辭。”
“定遠侯慢走。”
送走了陸啟言,範平陽立刻着人緊急召集縣衙上下所有人手,通知守城兵卒,關閉縣城大門,嚴格盤查所有進出之人。
其餘衙差,則是在縣城内外地毯式搜尋,挨門挨戶查問,以求能夠找尋到些許蛛絲馬迹。
而他自己,則是親自帶上一隊人手,與其他衙差一并找尋。
範平陽自任職縣令以來,為官清正,施恩上下,深受縣衙上下人的尊敬和愛戴,因此,範平陽下的命令,所有人皆是十分鄭重對待。
尤其在聽聞要找尋的人乃是人人尊崇的夏娘子之時,越發是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,發誓一定要盡快找尋到夏明月的下落。
陸啟言離開縣衙,往家而去,将此事告知了夏雲集、範靜蘭以及頗有身手的莊翠。
衆人聞言,心中十分焦急,不敢有絲毫怠慢和停歇,立刻找尋來了馬匹,與陸啟言一并分頭找尋。
烏金“汪汪”叫了兩聲,也一同跟上。
“烏金,你就别添亂了。”銀巧急忙攔住,“與我們一同在家附近找尋,以免娘子脫離賊手卻找尋不到人幫忙。”
烏金不肯,仍舊去追陸啟言。
陸啟言勒緊缰繩,将馬匹停了下來,俯下身将烏金幹脆抱在了馬背上,“說不定烏金能夠幫上大忙。”
先前夏明月和莊翠途中遭遇土匪,急中生智跳入河中之時,便是烏金憑借敏銳的嗅覺,使得陸啟言能夠成功營救了夏明月和莊翠兩個人。
這次有烏金幫忙,找尋夏明月的概率興許也能高上許多。
“汪汪汪。”烏金又叫了幾聲,對陸啟言的話表示贊同。
安頓好烏金,陸啟言騎乘馬匹而去。
先是到了戲園子的後門口,陸啟言将烏金放了下來。
這裡是夏明月被帶走的地方。
烏金明白陸啟言的意思,落地之後便一陣猛嗅。
出入戲園子的人本就魚龍混雜,氣味多且複雜,而這後院的後門,因為戲園子素日要拉水運貨,戲班子人員和行頭進出,飯菜味道和脂粉味道十分濃重,烏金稍稍嗅了幾下,便被這些氣味熏嗆得打了好幾個噴嚏。
但也是因為這幾個噴嚏,烏金覺得它的嗅覺似乎更加通透了一些,很快從這些氣味之中嗅到了一種最為特别的氣味。
是薄荷的氣味。
薄荷是昨日宋氏送到家中來的,說是她婆母栽種了許多,拿過來幾盆,放在房中院内,氣味清新,提神醒腦,驅趕蚊蟲。
夏明月十分喜歡這薄荷的清香滋味,不但摘了一些嫩葉子用來做薄荷水來喝,甚至還在今兒個晌午之時做了薄荷炒雞蛋,薄荷炸排骨,使得整個院子裡面都是滿滿的薄荷氣息。
而作為制作這些吃食之人的夏明月,身上的薄荷氣息也最為濃重。
此時這薄荷氣味,大約便是來自夏明月身上的。
烏金頗為興奮,隻在後院門口附近來回地徘徊了一陣,很快确定了夏明月消失的方向。
沖着陸啟言“汪汪”叫了兩聲,烏金開始順着有氣味的方向而去。
陸啟言騎馬跟上。
烏金從箱子裡面一路往裡走,七拐八繞地,到了一處廢棄的院落跟前。
示意烏金莫要聲張,陸啟言一躍而起,輕松扒上了牆頭,接着整個人靈巧地落在了院子裡頭。
整個院落連帶着裡面的幾間房屋皆是破落無比,院子裡面長滿了荒草,但有人來回進出,踩踏荒草的痕迹。
顯然,那些人曾經在此處落腳。
左右觀察一番,陸啟言趁着夜色,沿着牆根兒慢慢地往裡走。
透過已經掉落了大半的窗戶,就着此時還算明亮的月光,陸啟言探頭去瞧。
屋子裡面,并無半個人影,而側耳傾聽,也并不曾察覺裡面有任何一點氣息。
陸啟言吐了口氣,從懷中掏出火折子來點燃,接着一腳踹開了外頭緊閉的大門,放了烏金進來,一并查看院子和屋子裡面的狀況。
屋子裡面有許多雜亂的腳印,中間則是放着一口極大的木箱,木箱被打開,但裡面空無一物。
拿着火折子仔細觀察箱子裡面,陸啟言在箱子裡面有些翹起的木闆邊兒上頭,找尋到了一小塊布片。
是一塊月白色的布片,上面繡着同樣淺色的杏花。
而今日夏明月與他出門聽戲之時,夏明月穿的便是這樣顔色和花樣的比甲。
很顯然,這口箱子,便是從茶樓那搬出來的那一個。
到了此處之後,改頭換面,再次出行,以免引人注目。
而這次更換的……
陸啟言仔細觀察了一番,看着地上歪歪扭扭的車轍銀子,頓時有了主意。
獨輪車!
而尋常能放到獨輪車上的,以木桶和藤條筐居多。
這兩樣東西皆是能夠充當容器,容納身型嬌小偏瘦的夏明月。
而這樣的方式出門,也會與尋常百姓無異,不容易被人察覺,要比木箱馬車一類的要低調許多。
督促烏金繼續找尋夏明月的氣味,陸啟言從懷中摸索了小竹竿出來,點燃引信。
“嘭!”
一束光芒飛向了天空,在黑夜中迸發一片刺目。
不多會兒的功夫,夏雲集和範靜蘭策馬奔馳而來,滿臉焦急,氣喘籲籲,“姐夫,可是有了姐姐的蹤迹?”
“算是找尋到了一些。”陸啟言道,“雲集和範娘子快去給衙門衆人傳話,說賊人改頭換面,輕裝而行,打扮成了尋常百姓模樣,推着一輛或者多輛獨輪車,獨輪車上載着足夠容納一個成人的藤條筐子或者木桶。”
“是!”夏雲集和範靜蘭領命而去,向所有在外找尋夏明月蹤迹的衙差和兵卒等人傳話。
而此時,衙差和兵卒們,正在範平陽等人的帶領下,在縣城之中地毯式找尋。
幾乎是挨家挨戶地敲門詢問,看是否能夠得到蛛絲馬迹。
這個時候,尋常百姓正是忙碌了整整一日,滿身疲累剛剛歇下之時,驟然被人砸門吵醒,心中十分不悅。
尤其是在聽聞衙門和兵卒是要找尋可疑之人時,怒氣更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