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10章

　　“有睿睿他們小姨的消息了？
”

　　顧夷嘉窩在床上， 驚訝得直接坐起身。

　　自從将楊睿兄妹三個接到這邊，已經過去大半年，卻一直沒見有人來接他們， 私底下不是沒人嘀咕的， 以為楊睿兄妹的小姨也像楊家的那些親戚，不願意收養他們，以後隻怕要封團長和顧夷嘉養了。

　　其實不說外面的人嘀咕， 顧夷嘉心裏也是挺擔心的。

　　不為別的，而是楊睿和楊蕊他們明顯對這唯一的小姨很有感情， 一直盼着她來，要是她出了什麽事，隻怕兄妹倆會很難受。

　　如今得到對方的消息，顧夷嘉驚訝之作，也很高興。

　　“他們現在怎麽樣？
沒什麽事吧？
”她忙不疊地問。

　　封凜将她重新塞回被窩裏， 自己也躺進去。

　　現在外面的天氣很冷，時常大雪小雪不斷， 晚上要是不燒炕，還真是冷得讓人難以入睡，更不用說像她這麽怕冷的，他可不敢讓她凍到。

　　封凜将她納入懷裏，又将周圍的被子掖好，以免冷氣鑽進來。

　　做完這些後， 他方才說道：“他們已經得到平反， 回到滬城那邊了。
”

　　顧夷嘉愣了愣， “那他們以前在哪裏？
”

　　“他們被下放到西南的一個小村子裏。
”

　　西南啊， 果然很偏僻的地方。

　　顧夷嘉心裏嘆息，“是幾時平反的？
”

　　“也不久， 就在兩個月前。
”封凜說道，“他們是上個月回到滬城這邊的，被原來的大學聘請，不過他們沒有接受，還在考慮。
”

　　顧夷嘉正要問為什麽，就想到他們的遭遇，就算被平反，隻怕也是一朝怕井繩吧。

　　她不禁默然。

　　楊睿兄妹的媽媽叫樂清歡，小姨叫樂清雅，兩人都是孤兒，跟着養大她們的拾荒老人姓。

　　樂清雅大學畢業後，在一所高中當老師，嫁給滬城大學的老師孔君涵。

　　然而不久後，孔君涵被學生舉報，又被人惡意報複，最後夫妻倆狼狽地被送去西南的一個落後又偏僻的小村子，一待就是好些年。

　　“這些年，他們過得不太好。
”封凜含蓄地說。

　　顧夷嘉深吸口氣，其實不用他說，她也能猜測幾分，未來的時候，很多人回顧這段歷史，隻覺得無比的痛心和無奈。

　　“孔君涵被舉報的時候，其實樂清雅隻要和他離婚，就不會受到連累，但她不願意……而且當時她受到牽連，被打成重傷，那時候她懷着身孕，孩子就流掉了……”

　　顧夷嘉的心口一窒，有一種窒息的感覺，連呼吸都輕了。

　　封凜趕緊給她拍撫背，擔憂地看她，“嘉嘉？
”

　　好半晌，顧夷嘉沙啞地問：“她……後來怎麽樣？
”

　　封凜的聲音低沉了幾分，“她的身體還沒養好，就被迫和孔君涵一起下鄉，當時她沒能修養好身體，醫生說她失去了生育的功能……”

　　顧夷嘉沉默許久。

　　她能想象得到這個結果，隻是仍是十分難受。

　　這時，聽到他繼續說：“孔君涵為了照顧她，下鄉後什麽活都是他幹的，這些年他一直勞作，熬壞了身體，聽說現在身體不怎麽好……”

　　夫妻倆經歷了這些事，直到現在也沒有孩子。

　　知道她心裏的難受，封凜低頭吻了吻她的額頭，“我已經讓人去找他們，他們說願意過來接三個孩子。
”

　　顧夷嘉沙啞地問：“什麽時候到？
”

　　“應該就在這幾天。
”封凜道，“樂清雅接到消息後，第一時間買火車票趕過來。
”

　　顧夷嘉心裏還是堵得厲害。

　　其實她知道，像樂清雅和孔君涵這樣的不幸之人，這年代有很多，甚至他們還算是幸運的，因為他們至少還活着，不知道有多少人因此家破人亡，無辜喪命。

　　這一難受，直到第二天，顧夷嘉都沒緩過來。

　　楊睿幾個孩子看到她的神色不好，都有些擔心。

　　最近下雪，學校停課，三個孩子都待在家裏陪她，沒有去學校。

　　“姨姨，哪裏不舒服？
”楊童奶聲奶氣地問。

　　顧夷嘉将他攬到懷裏親了親他的包子臉，勉強地說：“沒有哪裏不舒服。
”然後招呼楊睿、楊蕊一起圍着火塘坐下。

　　等兄妹三個都坐好後，顧夷嘉對他們道：“睿睿、蕊蕊、童童，過幾天，你們小姨就要過來接你們。
”

　　除了懵懂的楊童外，楊睿和楊蕊先是一怔，然後驚喜地瞪大眼睛。

　　“真、真的？
”楊睿握緊了拳頭。

　　楊蕊也瞪大眼睛，屏着呼吸。

　　直到顧夷嘉點頭，兄妹倆對視一眼，都高興地發出短促的歡叫聲，臉上露出高興的神色。

　　不過想到什麽，楊蕊臉上的笑容很快又收斂起來。

　　顧夷嘉疑惑地問：“蕊蕊怎麽啦？
”

　　楊睿、楊童也看着她。

　　楊蕊低下頭，用腳蹭着地，遲疑地說：“小姨過來接我們，我們就要走了，是不是？
”

　　顧夷嘉笑着道：“是呢，你們小姨聽說你們的事後，就第一時間過來，她很關心你們。
”

　　楊蕊仍是低着頭，聲音卻有些哽咽，“那我們以後還能再到顧姨、封叔叔和陳姨、顧叔叔、寶花他們嗎？
我、我舍不得你們……”

　　她擡起頭，眼裏噙着淚。

　　楊睿先是一怔，然後也默默地低下頭，掩飾發紅的眼眶。

　　他不想哭的，但是……

　　這半年來，顧姨和封叔叔對他們太好了，還有陳姨、顧叔叔和寶花他們，這裏的人對他們太好，好得他們都舍不得離開。

　　楊童看到哥哥姐姐的樣子，有些無措，然後也哇的哭起來，連哭邊去拉着顧夷嘉的衣服。

　　顧夷嘉有些無奈，将楊童摟到懷裏，給他擦眼淚，笑道：“童童哭啥呢？
”

　　楊童嗚哇地哭着說：“我、我不知道，哥哥姐姐哭，我、我也哭……”

　　顧夷嘉被三個孩子弄得有些無語，“別哭啦，你們應該高興才對，終于找到小姨了，你們小姨會對你們好的，比我們對你們都好呢。
”

　　要不然，也不會聽到消息就趕過來了。

　　可見樂清雅對姐姐的感情仍是很深，并沒有因為這些年的經歷，感情就變淡。

　　好說歹說，顧夷嘉終于哄得三個孩子不再哭。

　　不過楊睿和楊蕊的年紀大，比較懂事，就算心裏舍不得，也知道他們不可能一直留在這裏的。
隻有楊童啥都不懂，見哥哥姐姐們不哭後，整個人又樂呵呵的了。

　　不久後，楊睿兄妹三人将要離開的消息在家屬院裏傳開。

　　大夥兒都很驚訝，這半年來，因為一直沒人來接兄妹三人，他們真的以為以後兄妹三個要在這邊住着，由顧夷嘉和封團長養了。

　　得知三個孩子要離開，不少和顧夷嘉交好的人上門，給孩子們送東西，有吃的、穿的和玩的，算是略出一份心意。

　　趁着雪停時，陳艾芳用厚厚的毯子裹着兒子背在胸前，帶着寶花也來到顧夷嘉這裏。

　　顧夷嘉看到嫂子帶着小侄子過來，嗔怪道：“嫂子，這麽冷的天氣，你咋帶元寶出來？
有什麽事讓人過來叫我一聲，我過去找你們就是了。
”

　　陳艾芳将孩子放下，笑道：“不妨事，我給元寶穿得厚呢，不會冷到他的。
”

　　果然，毯子裏的元寶小朋友臉蛋白裏透着紅，一雙黑葡萄般的眼睛水汪汪的，朝她一個勁兒地笑，露出兩顆小米牙。

　　寶花手裏也拎着東西，說道：“小姑姑，我和媽媽給睿哥和蕊蕊、童童他們收拾了一些東西。
”

　　知道楊睿三人就要離開，其實陳艾芳等人也是不舍的。

　　照顧了大半年，怎麽可能沒感情？

　　寶花已經蹦過去，拉着楊蕊他們說話，将自己和媽媽給他們準備的東西遞過去。

　　楊睿楊蕊不知道說什麽，隻有最小的楊童滿臉好奇。

　　兄妹倆心裏自然是感動的，明明他們來到這裏，是給顧姨添麻煩，可卻沒有一個人嫌棄他們，還那麽盡心地照顧他們，送他們去讀書，關心他們有沒有吃得好、穿得暖。

　　晚上，兄妹三人睡覺時，楊睿和楊蕊都狠狠地哭了一場。

　　第二天早上，顧夷嘉看到他們紅腫的眼睛時，方才知道這事，實在是無奈。

　　她笑着摸他們的腦袋，“哭什麽？
你們小姨來接你們，是高興的事呀。
”

　　楊睿難得有些不好意思，楊蕊抿嘴笑道：“我和哥哥隻是太感動，大家對我們都那麽好……”

　　“因為你們都是好孩子。
”顧夷嘉笑道，“所以大家都想對你們好。
”

　　這話說得兄妹倆都很不好意思。

　　如此過了幾天，樂清雅終于來了。

　　不僅樂清雅來了，就連據說身體不好的孔君涵也一起過來。

　　當看到被樂清雅扶着從車裏下來的孔君涵時，顧夷嘉有種看到以前的自己的感覺——一樣的瘦弱、蒼白，一身病态。

　　樂清雅看到和顧夷嘉站在一起的三個孩子，原本就有些不穩的情緒，瞬間就繃不住，快步走過來，伸手将他們都摟到懷裏。

　　她摟着三個孩子，眼淚流了下來，忍不住放聲大哭。

　　被她摟着的三個孩子都有些不知所措，下意識地扭頭看向顧夷嘉，朝她求助。

　　顧夷嘉朝他們搖了搖頭，其實很明白樂清雅的心情。

　　在孔君涵被舉報之前，樂清雅覺得自己是幸福的，雖然養大她們姐妹倆的養母去世了，但姐姐和姐夫都在，她也将嫁給自己喜歡的人，有一份穩定的工作，夫妻倆都在為自己的夢想打拼。

　　然而一夕之間，丈夫被人舉報下獄，她被打到流産，然後是黑暗絕望的數年牛棚生活。
好不容易熬下來，得到平反，原本以為一切都會過去，卻沒想到姐姐、姐夫都不在了……

　　這讓她如何不傷心？

　　原本以為的團圓，卻是天人永隔，連他們最後一面都沒見到。

　　最後還是孔君涵慢慢地走過來，将手搭在她的肩膀拍了拍，“雅雅，別哭了，孩子們被吓到了……咳咳咳……”

　　話還沒說完，他就捂着嘴，撕心裂肺地咳起來。

　　樂清雅吓得不行，也顧不得心中的悲痛，趕緊過去扶着他。

　　一陣冷風吹來，孔君涵咳得越發的厲害。

　　孔君涵其實長很高，他身上穿着一件破舊臃腫的棉大衣，仍是給人一種格外羸弱的感覺，瘦得仿佛紙片人一樣。
相比之下，樂清雅雖然也瘦，卻沒有那種病态感，看着比他好多了。

　　這對夫妻倆的年紀其實不算大，才三十多，然而經歷了那段歲月，此時的他們身上都有一種滄桑感，看着仿佛已經四十多。

　　顧夷嘉都怕他再咳下去，人都要倒下，趕緊說：“外面冷，我們先回家再說吧。
”

　　楊睿楊蕊遲疑了下，也去扶孔君涵。

　　等兩人登記完後，顧夷嘉帶他們回家，将人安排在火堆邊取暖。

　　顧夷嘉給兩人倒了熱水，讓他們暖暖身體，然後坐下來和他們說話。

　　三個孩子也挨着她坐，用一種陌生的目光打量他們。

　　對于這個小姨，他們确實是第一次見。

　　樂清雅先是感謝顧夷嘉對三個孩子的照顧，從孩子們不自覺依賴她的舉動，就能看出她對他們是真心愛護的，孩子們在這裏過得很好。

　　她心裏非常感激。

　　姐姐、姐夫已經不在了，她希望他們留下來的三個孩子能好好的。

　　顧夷嘉笑着摸摸三個孩子的腦袋，“睿睿他們可乖了，平時家裏的活兒都是他們搶着幹，說是我照顧他們，不如說是他們照顧我。
”

　　說到這裏，厚臉皮如她，都有些不好意思。

　　說話間，又聽到孔君涵咳嗽，顧夷嘉有些擔憂地問：“孔同志的身體沒事吧？
”

　　孔君涵微微一笑，“隻是有些感冒，沒什麽的。
”

　　樂清雅臉上卻有些發愁，想說什麽，到底忍住了，隻道：“他的身體不太好，最近在休養身體，原本我想自己過來接睿睿他們的，他說什麽都要一起來……”

　　“我也想早點見到睿睿和蕊蕊、童童。
”孔君涵微笑道。

　　他是一個氣質儒雅的男人，雖然現在瘦得厲害，臉蛋也脫了形，仍是能窺見曾經良好的容貌。
雖然滿臉病容，看着仍是斯斯文文的，面有滄桑和風霜，卻沒有那些痛苦歲月留下的憤世疾俗，隻剩一片平靜的溫和。

　　顧夷嘉若有所思，轉頭看向三個孩子，發現他們看孔君涵的眼神多了幾分親近。

　　她有些明白為何孔君涵明明身體不好，還要堅持過來。

　　想到封凜說的那些事，她心裏沉甸甸的。

　　不說樂清雅和樂清歡之間的姐妹之情，如今夫妻倆變成這樣，樂清雅無法生育，孔君涵的身體敗壞成這樣，估計也于子嗣有礙，收養三個孩子對他們夫妻倆而言，是最好的選擇。

　　夫妻倆很重視這三個孩子，不管怎麽說，态度要先擺出來，讓孩子們信任他們。

　　這舉動無疑是成功的。

　　正說着話，封凜回來了。

　　他從站崗的戰士那裏得知兩人到來，在家裏看到他們時并不意外。

　　樂清雅和孔君涵見到他，紛紛站起身，朝他鞠了一躬，感謝他對他們的幫助，要不是他，他們可能沒辦法這麽快回到滬城。

　　顧夷嘉聞言，不禁看他一眼，封團長沒和她說這些啊。

　　其實最近幾年，有不少人陸續被平反，隻是時間或早或晚的問題。

　　樂清雅夫妻倆千裏迢迢過來，顧夷嘉讓他們在家裏住一晚，明天再走。

　　主要是，現在時間已經很晚，沒有車回市裏，就算回到市裏，買火車票後也要明天才出發。
當然，還有孔君涵這臉色看着實在太糟糕，給人一種他随時要倒下的感覺。

　　稍晚一些，封凜和顧夷嘉準備晚飯時，顧明城和陳艾芳等人也過來見見他們。

　　樂清雅夫妻又是感謝一番，感謝他們對楊睿三個孩子的照顧。

　　“其實我們也沒怎麽照顧。
”陳艾芳說道，“他們都是好孩子，根本不需要我們操心。
”

　　晚飯時，顧明城和陳艾芳、寶花他們也在這裏吃飯，大家熱熱鬧鬧的。

　　主要是楊睿兄妹三個就要離開，這頓算是給他們餞行。

　　吃完飯後，孔君涵實在撐不住，樂清雅扶着他去客房休息，等她出來時，明顯十分擔憂。

　　陳艾芳和顧明城已經從封凜那裏得知這對夫妻倆這些年的遭遇，對兩人自然是同情的，孔君涵的身體會變得這麽糟糕，也是為了照顧妻子才會熬成這般。

　　陳艾芳道：“清雅，要不你們後天再走吧。
我們部隊這邊的軍醫院裏有個厲害的醫生，明天你可以帶孔同志道去給他看看。
”

　　然後和她說了胡老的事。

　　樂清雅十分心動，無法拒絕，說道：“那我就厚着臉皮再留一天了。
”

　　“沒事。
”顧夷嘉笑道，“反正我家裏的客房多，你們住着吧，這大冷天的你們趕過來，也應該好好休息，你們還要照顧睿睿他們呢，可不能将身體熬壞了。
”

　　樂清雅夫妻倆是真心想要照顧三個孩子的，顧夷嘉也希望兩人的身體好一些，這樣才能好好地照顧他們。

　　翌日，樂清雅就和孔君涵去了軍醫院。

　　顧夷嘉沒跟過去，主要是外面天氣太冷，她不想動，就在家裏陪三個孩子。

　　三個孩子知道他們就要走了，以後不知道什麽時候才能再見，一個個都黏得不行，想和顧夷嘉多相處。

　　顧夷嘉自然是答應啦。

　　等夫妻倆回來，顧夷嘉能看到樂清雅臉上的喜色，看來孔君涵的身體應該能治。

　　果然，就見樂清雅感激地說：“胡醫生說君涵的身體隻要好好地調理，能恢複六成……隻要他不經常生病，我就滿足了。
”

　　她的眼眶有些濕潤，她并不去想恢複六成是什麽樣的，她隻希望他的壽命長一點，至少能再多陪自己一些時間。

　　這些年，要不是他一直擋在她面前，總是鼓勵着她，隻怕她根本就熬不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