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0章

　　顧夷嘉送了東西後， 便準備離開。

　　安奶奶送她出門，手還扶着她，讓顧夷嘉哭笑不得， 想說點什麽， 但看老太太滿臉嚴肅的模樣，仿佛自己這年輕人比她老人家還不如，頓時又噎住。

　　看來在老太太這裏， 她是真的比不上老人家的身子骨硬朗。

　　“安奶奶，不必送啦， 我自己回去。
”顧夷嘉朝老人家說，“你要好好保重身體啊，我以後會給你寫信的，你也要給我回信，不然我可是不依的。
”

　　安奶奶嫌棄地說：“有什麽好寫的？
沒必要！
”

　　顧夷嘉不管， “反正我寫了，我就要收到你的回信， 不然我就跑回來，到時候我要是倒在半路，你就再也見不到我了。
”

　　安奶奶：“……”

　　安奶奶一言難盡地看着她，沒想到這小閨女看着柔柔弱弱的，竟然是個難纏的，還會放狠話威脅人。

　　正說着話， 便見安奶奶的兒子和兒媳婦下班回來。

　　“是嘉嘉啊， 怎麽來了？
”安奶奶的兒媳婦笑着問道。

　　因安奶奶的緣故， 他們對顧夷嘉也不算陌生， 小姑娘住在家屬大院的這些日子裏，白天沒事時會過來陪陪老人家， 讓老人家不必一個人待着，有顧夷嘉的陪伴，他們明顯能感覺到老太太的心情好了不少。

　　他們心裏多少是感激顧夷嘉的。

　　這年頭，大多數年輕人并不耐煩陪一個老人家。

　　顧夷嘉禮貌地和他們打招呼，“安叔，安嬸，你們下班啦！
我過來給安奶奶送些東西，就不打擾你們了。
”

　　“都要吃晚飯了，留下來吃飯吧。
”

　　“不用，家裏已經煮了。
”

　　安奶奶站在門口，目送顧夷嘉離開。

　　兒子安建平道：“媽，你要是喜歡那孩子，叫她多過來玩就行。
”

　　安奶奶終于收回視線，淡淡地說道：“人家兄長回來了，等會兒就要離開，以後還不知道什麽時候能來呢。
”

　　兒媳婦看到桌子上那套嶄新的衣物，心裏了然。

　　她笑道：“這孩子也是有心了，還給媽做了一套新衣服，聽說她做的衣服挺好看的，曼麗穿她做的裙子去上班，不知那裙有多襯她，看着都年輕不少。
很多人都羨慕呢，還說要去買一件和她一樣款式的裙子。
”

　　後來得知是趙曼麗家裏的妹妹親手做的，很多人都想請趙曼麗幫忙，讓顧夷嘉也做一套。

　　不過趙曼麗直接拒絕了。

　　人家姑娘來他們家是作客的，不是來幹活的。
就算這些人說會給錢，但那麽多人都想做，如果都接下，隻怕要趕工才行，要是隻接一兩個，不管接誰的都不适合。

　　加上顧夷嘉身體又不好，還不如不接這活兒。

　　就算再缺錢，也不缺這些。

　　安建平也看到桌上的衣服，心裏嘆氣，知道他媽是舍不得。

　　有時候，人與人之間的緣分便是如此。

　　他媽在家屬大院這裏住了十來年，卻沒什麽聊得來的人，難得有個小姑娘入她的眼，但小姑娘隻是來作客的，不可能會在這裏長久待着。

　　可惜他又沒個和顧夷嘉适齡的兒子，不然将小姑娘娶回來當兒媳婦也是可以的。

　　顧夷嘉回到魏局長家，便見兄長看過來。

　　“嘉嘉，去哪裏了。
”

　　顧夷嘉道：“去給安奶奶送衣服，這是前陣子做給她的，順便和她道個別。
”

　　顧明城聽後，笑道：“是該去道個別的！
我這次回來，有半個月的假，過幾天大哥再帶你們來縣城玩，可以再過來看看她。
”

　　顧夷嘉眉眼染上笑意，“好啊。
”

　　吃過飯後，已經是暮色四合。

　　在趙曼麗等人的不舍中，顧明城拎着行李，帶着妹妹和女兒，一起離開魏家。

　　魏局長親自去開了車過來，幫他将行李放到後車箱，然後載着三人回南山公社。

　　回到南山公社時，天色已經徹底地暗下來。

　　現在的農村沒有路燈，不過月光還算明亮，倒也不至于漆黑一片。

　　魏局長将車停在村口處，和他們一起下車，轉去拎起後車箱的行李，說道：“我幫你們将行李拎回去，老顧你照顧好你閨女和妹妹。
”

　　顧明城一把将閨女抱起，往她手裏塞了支手電筒，說道：“閨女，拿好手電筒，給小姑姑照路。
”

　　然後另一隻手牽着妹妹。

　　鄉下的路都是泥土路，路邊還會隐藏有石頭和木枝之類的，不習慣走夜路的人會摔。
怕妹妹摔着，顧明城一隻手牢牢牽着她。

　　手電筒的光在路上晃動着。

　　寶花的年紀還小，就算努力地給小姑姑照路，但小手還是一晃一晃的。

　　顧夷嘉其實沒怎麽仔細看路，因為有兄長牽着，那隻手她非常熟悉，從小他牽到大，熟悉得就和自己的左右手一樣，隻要這隻手牽着，她就不怕什麽，反正大哥不會讓她摔着的。

　　就算她不小心摔下去，那隻手也會及時将她拎起來，像拎小雞崽似的。

　　就是這點不太好。

　　時間還不算晚，并沒有到晚上睡覺的時候，一路走來，能看到沿途一些人家亮起的燈光。

　　這年頭的鄉下沒什麽娛樂，如果沒事，大家都會早早地熄燈休息，如此也是為了節省燈油。
當然，現在鄉下很多地方還沒有通電，南山公社隻有大隊辦公室那邊通電，大家用的都是火油燈，甚至很多人連火油都舍不得買，一到天黑就直接睡覺。

　　終于抵達自家門口，顧明城上去敲門。

　　透過門縫，能看到屋裏的堂屋還亮着燈，便知道陳艾芳他們應該沒睡。

　　果然，就聽到陳艾芳的聲音響起，“誰啊？
”

　　顧明城很是激動地說：“媳婦，是我回來了。
”

　　寶花響亮地道：“媽媽，是我們回來啦。
”

　　顧夷嘉抿嘴笑着。

　　門後響起一道急促的腳步聲，接着門吱呀一聲打開，陳艾芳出現在門口，她身後跟着寶山。

　　寶山驚喜地看着出現在門外的父親，雙手不覺攥緊。

　　顧明城将閨女放下，然後上前一把摟住他媳婦。

　　“媳婦，我回來啦！
”

　　魏局長看天看地，顧夷嘉繼續笑，寶花睜大眼睛，好奇地看着爸爸摟住了她媽媽，然後她也撲上前，摟住她媽媽的大腿。

　　“媽媽，我回來啦！
”

　　陳艾芳原本還挺激動的，驚喜得都沒了反應，等她發現這裏還有其他人時，頓時臊紅了臉。

　　她捶了顧明城一下，嗔怪道：“幹嘛呢，正經點。
”

　　趕緊讓他放開，然後輕咳一聲，熱情地招呼道：“魏局長也在啊，趕緊進來。
”

　　魏局長拎着行李笑道：“我是送他們回來的，等會兒就走。
”

　　陳艾芳很是感謝他，熱情地招呼他進來喝杯水，歇息一會兒。

　　魏局長沒有多坐，喝完水後，便起身離開了。

　　顧明城将他送到門口，朝他道：“老魏，這次的事就謝謝你了。
”

　　他說的是姜家的事。

　　魏局長道：“這有什麽？
你妹妹不就是我妹妹嗎？
何況嘉嘉懂事又乖巧，還能治得住我家的那兩個皮猴子，我媳婦和孩子都喜歡她喜歡得緊，早知道兩年前你帶她來時，就留在我家裏算了，現在豈不就是變成我妹了？
”

　　這話當然是說笑的，魏局長真不覺得算什麽，對他而言不過是舉手之勞。

　　顧明城心知如此，和他聊了幾句，目送他離開。

　　等他回到堂屋，兩個孩子正圍着他帶回來的禮物叽叽喳喳地說着，陳艾芳在整理他帶回來的行李，顧夷嘉則坐在一旁，不緊不慢地喝着水。

　　小孩子的歡聲笑語響起，還有陳艾芳嗔怪的聲音，以及妹妹輕軟的聲音。

　　這畫面交織在一起，成為他心中最柔軟眷戀的一幕。

　　“爸爸！
”

　　兩個孩子看到他，高興地叫道。

　　陳艾芳看了看他的臉色，“你坐幾天的車也累了，趕緊去洗漱休息，有什麽話咱們明天再說。
”

　　顧明城坐下來，笑道：“不急，先讓嘉嘉和寶花去洗漱，讓她們先去休息。
”

　　顧夷嘉知道大哥回來，肯定是想和老婆孩子親熱一下，識趣地起身，将行李拿回房間裏，整理好後，拿幹淨的衣服去洗漱。

　　等她洗漱完，便見顧明城拎着一袋東西出現在她的房間門口。

　　“大哥，怎麽了？
”顧夷嘉問道。

　　顧明城提着東西進來，将它放到桌子上，說道：“這是封凜送你的禮物，我放在這裏。
”

　　先前在魏局長家，不好查看，這會兒直接給妹妹。

　　顧夷嘉也很好奇封凜送她什麽禮物，坐下來打開袋子，發現東西還铤多的。

　　有一條的确良的裙子，應該是京市那邊流行的款式，還有一些國外進口的零食，以及一塊國産牌子的女式手表，一支口紅……

　　雜七雜八的，看得顧夷嘉有些呆滞。

　　封團長這麽壕的嗎？
這感謝她的禮物未免太多了吧？

　　而且，他一個鐵血兵哥哥，到底是怎麽會想到給她買裙子和口紅的？
這口紅，看着好像是國外的牌子，應該是在友誼商店買的，需要外彙券才能買到。

　　顧夷嘉呆滞好久，都想不明白，封團長是在什麽樣的情況下，給她買這些東西當禮物。
或者，其實不是他買的，而是他托人買的吧？

　　這麽一想，就能想得通了。

　　估計幫他買東西的人一定是會錯意，所以買了這些，他直接送給她。

　　不得不說，這些東西，在這個時代，都是奢侈品的代表，很難買到的。

　　用來當作禮物，簡直就是太夠了。

　　封團長一定是個不會過日子的人。

　　顧夷嘉笑眯眯地一樣樣地查看過去。

　　裙子和零食、口紅就算了，這手表太過貴重，她不能收。
更何況，說是她幫忙，其實是封團長幾次幫了她才對，自己不應該收他的禮物。

　　這次大哥回來，應該會帶他們去随軍，到時候如果見到封團長，還是将手表還給他吧。

　　顧夷嘉将東西一一收拾好，便去睡覺了。

　　這一晚，她睡得格外的踏實。

　　翌日天亮後，雖然仍是在咳嗽中醒來，但到底很快就恢複精神，不再像過去那般，需要渾噩很長一段時間。

　　顧夷嘉換好衣服出門，來到堂屋，發現一家子都在，正在吃早餐。

　　“嘉嘉醒啦，趕緊過來吃早飯。
”陳艾芳招呼道。

　　顧夷嘉去洗了臉，然後坐下來，和他們一起吃早飯，邊吃邊和大哥、嫂子說話。

　　“等會兒我要去公社一趟，順便去見見書記和大隊長……”

　　寶花說：“爸爸，我和你一起去。
”

　　難得見到爸爸，她一刻也不想和爸爸分開，昨晚她還和爸爸媽媽一起睡，躺在爸爸媽媽中間，不知道有多幸福。

　　就是今天早上醒來，發現自己好像被擠到角落裏了。

　　寶花撓了撓頭，覺得應該是爸爸醒來太早，将她挪到角落裏的吧。

　　顧明城樂道：“好啊，爸爸帶寶花一起去。
”

　　寶山也想和爸爸待在一起，但他是大人，也是哥哥，不能太過任性，隻好悶悶地喝粥。

　　顧明城又道：“寶山，明兒有空，爸爸帶你上山打獵。
”

　　寶山瞬間就高興起來，響亮地說：“爸爸，說好了啊。
”

　　吃完早餐，顧明城帶寶花出門，陳艾芳也帶兒子一起去幹活，家裏隻剩下顧夷嘉一人。

　　很快就有人來敲門，都是周圍的鄰居，問的都是顧明城。

　　“嘉嘉，聽說你哥回來了，他在不在？
”

　　“不在呢，去公社那邊了。
”

　　“那他什麽時候回來？
”

　　“不知道呢。
”

　　“……”

　　連續應付完幾個鄰居，顧夷嘉就有些煩了，決定出門走走，避開這些熱情的鄰居。

　　她拿起傘，撐着傘慢悠悠地離開家門。

　　隻是走在路上，遇到的人更多，每個都會熱情地停下來和她打招呼，然後問她大哥的事，問他在不在，怎麽突然回來之類的。

　　從中也能看出，顧明城在大隊中的人氣有多高。

　　當年顧明城帶着年幼的妹妹與親爸、後媽鬧翻，要分家時，不知道有多少人不贊同這事，甚至覺得顧明城就是個不孝順的。

　　這天底下無不是父母，哪裏能和父母鬧翻呢？

　　那時候說什麽的都有，更多的是勸顧明城不要那麽倔，趕緊和親爸後媽道個歉，大家還是一家人。
雖說于曉蘭這後媽确實挺不像樣，但顧夷嘉不是沒有死嘛，人還活着，就沒什麽不能原諒的。

　　結果顧明城冷着臉，說什麽也不肯原諒，甚至直接決定自己的婚事，娶了隔壁公社的陳艾芳回來照顧自己妹妹。

　　以前這些人都高高在上地勸顧明城，私底下也嘲笑陳艾芳，嫁過來就和丈夫分居，還要幫丈夫養個病弱的妹妹，誰願意嫁啊？
那時候的顧明城是個窮當兵的，一窮二白，還有個難纏的後媽，沒哪家當父母的願意将女兒嫁給他受苦。

　　不過這種态度，幾年後就發生翻天覆地的變化。

　　随着顧明城寄回來的津貼和東西越來越多，陳艾芳和小姑子的生活越來越好，顧明城還讓人起了新房子給媳婦和妹妹、兒女住，連大隊長和書記都看重他，讓陳艾芳去公社小學當老師……

　　所有人都明白，顧明城這是有出息了，成為軍官。

　　雖不知道他在部隊裏是什麽職位，看大隊長他們的态度，肯定是不低的。

　　不少人後悔不疊，覺得自己錯過一個好女婿，當初怎麽就沒趁着他困難時，趕緊将女兒嫁過來呢？

　　要不然，現在享福的就是自己閨女，而不是那陳艾芳。

　　是以每次顧明城回來，公社的人都十分的熱情。

　　顧夷嘉應付得不耐煩，于是也不去村口，拐去黃奶奶家。

　　剛進門，就見正在院子裏晾曬被子的黃奶奶和黃萍萍，架子上的被子是大紅雙喜的，一看就是嶄新的。

　　顧夷嘉不禁好奇地看了一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