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6章

　　顧明城他們回到家的時候， 家裏靜悄悄的，隻有走廊的燈開着，幽幽地照亮廊下的三寸之地， 像是在守候歸家的人。

　　陳艾芳壓低了聲音說：“看來嘉嘉已經回來了， 應該在睡覺。
”

　　小姑子的身體不能熬夜，素來早睡早起，現在時間已晚， 她熬不住先去睡，倒也不意外。

　　顧明城心裏憋得厲害。

　　原本他還想着回來找妹妹問問的， 但要是妹妹都睡着了，他哪裏忍心吵醒她。

　　算了，明天再問吧。

　　寶花也壓低聲音問：“小姑姑今天沒和我們一起看表演嗎？
”

　　表演開始時，小姑姑就一直沒有回來，寶花寶山雖然在看表演， 但也注意到這事。

　　陳艾芳拍拍她的腦袋，“行了， 你們趕緊去睡覺，明天還要上學呢。
”

　　兄妹倆其實還精神着，他們難得參加這種中秋節的活動，一整個晚上心情都無比的興奮，覺得一點也不困。

　　不過他們不敢不聽媽媽的話，兄妹倆聽話地去洗漱休息。

　　經過顧夷嘉的房間時， 大家都有志一同地放輕了腳步， 擔心吵到淺眠的她。

　　陳艾芳和顧明城也洗洗睡了。

　　隻是躺在床上， 顧明城翻來覆去的， 有些睡不着。

　　“老顧，你幹嘛呢？
”陳艾芳困得不行， 被他翻身的動作打擾到，有些惱火。

　　顧明城湊過去，和她說：“媳婦，你說封凜今兒送嘉嘉回來，有沒有趁機做什麽事？
”

　　“能做什麽？
”陳艾芳沒好聲氣地說，“你還不相信封團長的為人嗎？
”

　　要是連封團長的為人都不能相信，這個世界上隻怕沒有多少人能相信的了。

　　顧明城說：“我當然相信他的為人，但他還是一個男人……”

　　他也是男人，還是結了婚的男人，算是過來人，更清楚男人某些秉性，特別是在面對喜歡的姑娘時，會忍不住想做點什麽。

　　就是這點，他不相信老封，很怕老封跑到妹妹面前打直球，就像當初朝他打直球一樣，誰頂得住？

　　陳艾芳被他煩得不行，索性拿起自己的枕頭，朝裏面移了移，和他隔開一段距離，明擺着嫌棄他。

　　顧明城：“……”

　　被媳婦嫌棄的顧明城隻能委委屈屈地睡了。

　　顧夷嘉一覺睡到天亮。

　　雖然她的精神亢奮着，但身體由不得她造，興奮着興奮着，就漸漸地睡着了。

　　自從開始調理身體，她的睡眠質量明顯有提高，不再像以前，會在三更半夜咳醒，或者是莫名地心悸盜汗驚醒。

　　是以這一覺睡得還算好。

　　隻有在早上醒來時，悶悶地咳嗽了幾聲，喉嚨有些幹澀。

　　她摸索着從暖水壺裏倒了一杯溫水，捧着慢慢地喝，總算壓下那幹澀，人也清醒了一些。

　　等顧夷嘉穿好衣服開門出去，發現家裏的人已經吃完早餐，準備出門。

　　“嘉嘉，你醒啦，快過來吃早餐。
”陳艾芳一邊幫閨女綁頭發，一邊招呼她。

　　顧明城則雙目灼灼地盯着她。

　　顧夷嘉坐過來，拿起留給她的一顆水煮蛋，先在桌上碾了碾，碾碎蛋殼，然後慢吞吞地剝起來。

　　“嘉嘉，昨晚沒什麽事吧？
”顧明城問道。

　　顧夷嘉疑惑地看着她哥，“沒什麽事啊。
”

　　顧明城欲言又止，想問她是怎麽遇到封凜，封凜有沒有對她做什麽，又擔心問得太直白，萬一讓妹妹開竅怎麽辦？

　　在他看來，妹妹還是太小了，沒必要這麽急着找對象。

　　沒等顧明城斟酌着話問出來，陳艾芳就開口，“老顧，你再不走就要遲到了。
”

　　顧明城看了看時間，确實有些晚，隻能按捺住，決定中午回家吃飯再問。

　　作為一個已婚并且家屬已經随軍的軍官，他現在基本不在食堂吃飯，如果沒什麽事，早中晚都在家裏吃。

　　能陪着家人一起吃飯，對他而言是一件幸福又珍惜的事。

　　顧夷嘉見狀，就說：“大哥，你趕緊去上班吧，別遲到了。
”

　　其實她想告訴家人，她昨晚答應封團長處對象的事，隻是現在時間來不及，決定等中午再告訴他們。

　　反正中午封團長拿戀愛報告過來，他們就能知道了，倒也不急。

　　顧明城離開後，陳艾芳也催着兩個孩子快點出門。

　　“寶花，還在磨蹭什麽？
看看你哥，早就準備好，每天就你磨磨蹭蹭的。
”陳艾芳叫道。

　　寶花撅着嘴，“那是因為我要綁頭發嘛，哥哥又不用綁頭發。
”

　　寶山說：“你要是嫌綁頭發麻煩，讓媽媽幫你剪成我這樣的。
”

　　哥哥這樣的？

　　寶花看了眼她哥的寸闆頭，堅決不肯，就算她性格不文靜淑女，她還是個愛美的小姑娘，最喜歡家長将她的頭發綁成各種好看的辮子，怎麽可能剪成她哥那樣。

　　寶花朝她哥扮了個鬼臉，拉着媽媽就出門。

　　“小姑姑，我們走啦。
”

　　“小姑姑，再見。
”

　　陳艾芳扭頭對顧夷嘉說：“嘉嘉，你在家好好休息，午飯等我回來做。
”

　　“嫂子，還是我做吧。
”顧夷嘉說道，“中午封團長也會過來吃飯。
”

　　陳艾芳嗯了一聲，疑惑地看着她，想問清楚，然而現在時間來不及，隻能滿腦子疑惑地離開。

　　顧夷嘉慢條斯理地吃完飯，拿起掃帚打掃衛生。

　　家裏其實很幹淨，兄嫂和侄子侄女們都是勤快人，隻要有空就會打掃衛生，收拾家裏，沒什麽需要她做的家務。

　　至于菜地，顧明城一大早就澆過水，連雞籠子裏的雞，寶山喂過雞食了。

　　顧夷嘉掃完地後，見沒什麽事，便出門在附近逛了逛，鍛煉身體，到九點左右，回家開始忙自己的事。

　　她坐在縫紉機前，一邊做衣服，一邊不受控制地想到封團長。

　　她有男朋友了。

　　而且男朋友還是一名軍人。

　　每每想到這裏，顧夷嘉就有一種不真實感。

　　來到這個世界後，她不是不憋屈的，病弱的身體，陌生的年代，什麽都缺，什麽都不方便，還要注意一言一行，怕言辭不當會給自己和家人帶來麻煩……

　　她真不知道，自己來到這個世界是為了什麽。

　　幸好，現在她的身體開始好轉，也交了一個男朋友，一切都往好的方向發展。

　　想到封凜，顧夷嘉就不覺露出笑容。

　　她也沒想到，自己竟然會這麽早就找男朋友，以前還以為，估計就算要找男朋友，也要等到二十五歲以後。

　　她還是想浪一浪的。

　　不過如果遇到合适的，戳她心意的，提前談個戀愛也無妨。

　　顧夷嘉漫不經心地做着自己的事，一邊胡思亂想，做什麽都心不在焉的。

　　特別是想到中午男朋友就會過來，要将他介紹給家人，她心裏就有種難以言喻的緊張。

　　直到發現時間已經不早，她趕緊去準備午飯。

　　陳艾芳回來的時候，就見她在廚房裏燒火，鍋裏已經放好了水，旁邊還有洗幹淨的、水靈靈的青菜，以及一些拌面的調料。

　　她不由看向顧夷嘉，能感覺到她此時的輕快。

　　某種想法在心裏湧起，陳艾芳忍不住問：“嘉嘉，你和封團長……”

　　顧夷嘉原本蒼白的臉瞬間就湧上了紅暈。

　　她的臉皮确實太薄，熱氣上湧時，臉蛋會微微發紅，添了幾分血色，看着人更顯得嬌美可人。

　　陳艾芳是過來人，怎麽看不出她和封團長看來是有結果了。

　　心裏驀地湧起一股高興，為小姑子能找到這麽一個優秀的對象高興。

　　以前她還擔心，顧夷嘉這樣的身體不好找對象，沒想到不僅找到了，還是這麽優秀的對象。

　　顧夷嘉努力讓自己鎮定一些，坦然地說：“嫂子，昨晚我答應和封團長處對象了。
”她拿着燒火鉗在竈膛裏無意識地撥弄着燃燒的柴火，“他等會兒拿戀愛報告過來……”

　　陳艾芳恍然，怪不得會叫人過來吃頓飯呢。

　　“這麽急嗎？
”她問道，都等不到晚上？

　　顧夷嘉面上的熱氣再次控制不住，強行辯解道：“也、也不算急吧？
”

　　陳艾芳瞅着她，真不急嗎？

　　看來封團長挺急的，而小姑子好像也挺縱容的，她已經能想到等會兒老顧看到封團長拿着戀愛報告登門時的反應。

　　讓陳艾芳沒想到的是，封凜是和顧明城一起回來的。

　　顧明城僵着臉進門，全程沒一個好臉色。

　　封凜跟在他身後，見顧夷嘉從廚房出來，雙眼不禁一亮，正要對她露出一個她喜歡的笑容，就見老顧轉頭目光犀利地瞪過來。

　　封凜：“……”

　　“哥，封團長，你們回來啦。
”顧夷嘉高興地說，“可以吃午飯了，你們去洗手過來坐。
”

　　陳艾芳端着一盆湯出來，看到顧明城的臉色，絲毫不意外。

　　她友好地朝封凜打了個招呼。

　　顧夷嘉的目光落到封凜身上。

　　白天和夜晚是不一樣的，昨晚月光下的封團長俊美又溫柔，整個人都像是被濾鏡打磨過，美好得不像真人。

　　要不然，她也不會大膽地擁抱他。

　　現在是大白天，穿着一身軍裝的男人仍是那般冷峻，氣勢逼人，看着就不好相處。

　　沒有月色的濾鏡，顧夷嘉難免有幾分別扭。

　　男女之間談戀愛時，都會有一個磨合期，在磨合期時，那種別別扭扭的心情都是正常的，等他們熟悉起來後，就不會這樣了。

　　從她出現後，封凜的目光就一直落在她身上，緊緊地鎖着她，仿佛怎麽看都不夠。

　　直到一道冷哼聲傳來。

　　封凜擡眼，不意外看到黑着臉的大舅子。
想到自己以後能不能娶到媳婦，還要過大舅子這關，他決定收斂一些，不再刺激老顧。

　　等顧明城坐下吃飯時，看到坐在對面的封凜，他旁邊就是自己妹妹，臉色更黑了。

　　似乎自然而然的，大家就這麽坐了。

　　顧明城很想将妹妹放到自己和陳艾芳之間，隔開觊觎妹妹的大尾巴狼，但顧夷嘉很識趣，不會杵在哥哥和嫂子身邊，這像什麽話？
于是主動坐到自己的對象身邊。

　　顧夷嘉見他臉色不好，有些疑惑，“大哥，你的臉色很不好，怎麽啦？
”其實想問他是不是工作上遇到什麽麻煩，想到他的職業，很多事不好問。

　　顧明城繃着臉，“沒有，你看錯了。
”

　　“是嗎？
”顧夷嘉狐疑地看着他，仍是沒弄明白她哥這樣是為什麽。

　　也不能怪她在這方面遲鈍，而是兩輩子的大哥對她都很好，不會在她面前露出什麽難看的臉色，不管她做什麽，都很尊重她的決定，隻會在旁引導，不會幹預。

　　正是因為如此，所以她理所當然地覺得，自己找了個對象，還是這麽可靠的對象，她哥應該是支持的。

　　陳艾芳用手肘悄悄地拐了一下老顧，讓他收斂點。

　　老顧一直覺得妹妹體弱多病，受不得刺激，很少會在她面前擺什麽臉色，連身上的氣勢都會收斂一些，怕吓到她。

　　他這模樣，不是讓小姑子心裏難受嗎？

　　顧明城隻好忍耐下來，忍得心髒都要爆炸。

　　這一頓飯，他吃得咬牙切齒，時不時用眼刀子狠狠地剜向對面的封凜，特別是看到他和妹妹之間明明沒有交流，但兩人偶爾對視時那種無形中的氣氛，就讓人知道兩人之間的貓膩。

　　他更氣了。

　　封凜無動于衷。

　　或者說，他早就有心理準備，會被大舅子不待見，不過是一些眼刀子嘛，怕什麽？
男人想要媳婦，就要臉皮厚。

　　隻是封凜沒想到，剛吃完飯，大舅子就氣勢洶洶地發難。

　　“老封，咱們好久沒比劃過了，不如現在去比劃比劃？
”

　　顧夷嘉驚訝地看着他們，“大哥，比劃什麽？
剛吃完飯不要劇烈運動。
還有，你不休息一會兒嗎？
”

　　顧明城朝家裏的小白菜勉強擠出一個笑容，“不用，以前忙起來時，幾天不睡都是常事。
”

　　顧夷嘉：“……”

　　她扭頭看向封凜，就見封團長平靜地點頭，“可以。
”總要讓大舅子出出氣的，現在出氣總比這氣越積越旺更好。

　　然後兩人也不休息了，直接站起身，朝門外走去。

　　顧夷嘉：“……”

　　顧夷嘉跟到門口，擔憂地看着他們。

　　她再遲鈍，也能看出大哥生氣了，生氣的對象是她男朋友。

　　封凜轉頭看她，臉色緩了緩，輕聲道：“不必擔心，你哥有分寸的。
”

　　顧夷嘉沒說話，就見前面的兄長黑着臉道：“還不走？
”

　　封凜匆匆地說了一聲讓她回去休息，便跟着前面臉黑得厲害的顧明城一起離開了家屬院。

　　顧夷嘉滿腹擔憂地回到客廳，見嫂子正在收拾碗筷，不禁道：“嫂子，大哥他們……”

　　“不用擔心。
”陳艾芳朝她安撫地笑了笑，“老顧隻是心氣不順，等他出出氣就好，他有分寸的。
”

　　又是一個有分寸。

　　但剛才看她哥的模樣，不像是有分寸的樣子。

　　顧夷嘉又問：“大哥怎麽……”

　　陳艾芳無語地看她，“這不年不節的，又沒有請封團長過來作客，他突然登門，你哥不用想也知道是為什麽，自然生氣了。
”

　　一直護着的妹妹突然找了個對象，就算早有心理準備，也會生氣，還不準老顧發作一下嗎？

　　顧夷嘉的面色有些紅，吭吭哧哧地道：“這樣啊，我還想着，等會兒親自和大哥說呢。
”

　　大哥是她最重要的人，自己找了對象，肯定會和他說的。

　　陳艾芳暗忖，隻怕你哥聽了火氣更是上湧。

　　不過這樣的流程還是必要的，等老顧發洩過後就好。

　　顧明城既當哥又當爹地将妹妹拉扯長大，像護崽子一樣，有一天自己養的崽子長大了，找了個對象，他要是毫無反應那是不可能的。

　　就像将來寶花長大，找了個對象，估計老顧的反應也是差不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