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03章

　　傍晚， 顧夷嘉去兄嫂家蹭飯。

　　寶花已經回來了，正在寫作業，一邊幫忙看着床上的弟弟， 陳艾芳在廚房裏做飯， 顧明城還沒回來。

　　“嘉嘉？
”陳艾芳看到她這時候過來，有些疑惑。

　　自從她坐完月子後，小姑子晚上一般不在這裏吃飯， 都是回家和封團長一起吃。

　　顧夷嘉道：“嫂子，封團長有事去西北了， 這段時間我又要回來蹭飯啦。
”

　　陳艾芳聞言笑道：“想吃什麽和我說。
”說完後，她突然反應過來，“封團長去西北是有什麽事嗎？
”

　　顧夷嘉将炕上的小侄子抱起來，一邊說：“封團長的戰友出事了，他要去看看。
”

　　聞言， 陳艾芳怔了好一會兒。

　　今天的顧明城回來得很晚。

　　直到陳艾芳做好飯，都沒見他回來。

　　陳艾芳抱起小兒子回房喂奶， 朝顧夷嘉和寶花說：“你們先吃飯，不用等他了。
”

　　顧夷嘉和寶花隻好先吃飯，隻是顧夷嘉吃得磨磨蹭蹭的。

　　等她吃完飯後，顧夷嘉抱過已經吃飽喝足的小元寶，讓嫂子去吃飯。

　　寶花挨着小姑姑，朝弟弟扮鬼臉、發出聲音來逗他， 小朋友的注意力被姐姐吸引， 一雙黑亮的眼睛瞪得圓乎乎的， 腦袋跟着姐姐的聲音轉來轉去。

　　陳艾芳快要吃完飯時， 顧明城總算回來了。

　　“大哥，餓了沒， 快來吃飯。
”顧夷嘉叫道。

　　顧明城應一聲，先去洗淨手臉，然後回房換下身上汗濕的衣服，方才坐下來吃飯。

　　陳艾芳注意到他的神色不太好，聯系先前顧夷嘉的話，心裏明悟。

　　看來封團長的戰友老顧也是認識的。

　　果然，就聽到顧明城說：“嘉嘉，封凜去了西北，你要不要回來家裏住？
”

　　“我都可以。
”顧夷嘉說道。

　　顧明城又嗯了一聲，默默地吃着飯。

　　除了不懂事的元寶，家裏的人都能看出他此時的心情不好，默默地陪着他。

　　直到晚上睡覺時，顧明城抱着小兒子哄他睡覺，方才和陳艾芳說：“當年在戰場上，我、封凜和老楊被分到一塊，老楊的年紀比我和封凜大一些，他的性子沉穩，為人豪爽，一直護着我和老封……”

　　他絮絮叨叨地說了很多老楊的事，陳艾芳對那位楊團長漸漸地有了一個大概的了解。

　　她心裏再次嘆氣。

　　直到孩子睡着，顧明城将孩子放下來，給他蓋好被子，躺在床上。

　　陳艾芳躺在他身邊，默默地依到他懷裏。

　　顧明城伸手摟着她，睜着眼睛，一夜無眠到天亮。

　　天亮後，他的神色已經恢複正常，看着并無異樣，要不是看到他眼睛裏的沉痛和血絲，陳艾芳估計都以為他已經自我調整過來。

　　封凜不在，顧夷嘉索性直接住到兄嫂家，幫忙嫂子照顧小侄子，順便也陪陪大哥。

　　成年人的悲傷并不浮于表面，雖然顧明城面上沒表現出來，他們還是能感覺到他心裏的難受。

　　要不是小兒子剛出生，孩子媳婦都要他照顧，或許他也會趕去西北見戰友最後一面。

　　進入六月後，天氣越來越熱。

　　端午就在六月初。

　　這時候的端午還不是法定節日，并不放假，不過很多人對這個節日還是重視的，特別是那些工作時間比較自由的，都特地将時間騰出來。

　　大牛雖然進了鎮上的運輸隊，不過他在運輸隊裏隻能算是打雜的，工作時間也沒有那麽嚴格。

　　是以端午這日的下午，他可以提前離開，回家過節。

　　大牛剛出運輸隊大門，就見不遠處有兩個十來歲的少年人在那邊徘徊。

　　看到他，他們朝他揮手，熱情地叫道：“大牛哥，這邊這邊。
”

　　大牛走過去，也不問他們來幹什麽，直接道：“今天端午，我帶你們去吃好吃的，咱們走！
”自從他工作後，身上也有點閑錢了，不需要再向父母伸手要錢，手頭寬裕，也不吝啬請夥伴們吃飯。

　　兩人開心地道：“好啊好啊！
”

　　他們的年紀隻比大牛小一兩歲，并沒有像大牛那樣的好身闆，看着少年氣十足，而且已經不讀書了，時常在街上晃蕩。

　　如果沒有遇到大牛，估計不久後他們就會成為人人厭惡的街溜子，社會的毒瘤。

　　大牛帶他們到國營飯店，大方地點了兩個肉菜，又要了一盤子的白面饅頭。

　　兩個少年埋頭吃得很香，邊吃邊說：“大牛哥，那邊又有動靜了。
”

　　大牛拿着白饅頭，神色微動，“什麽動靜？
”

　　“那個馬春花，她最近經常去找升哥，每次都在升哥那裏待幾個小時才出來……”說話的少年壓低聲音，興奮地說，“沒想到啊，她居然真的偷人偷到升哥那裏！
”

　　另一人說：“這升哥也是不挑的，啥女人都敢要，去年還和王寡婦有一腿，至少王寡婦還隻是個寡婦，這馬春花可是有男人的！
”

　　大牛摸着下巴，“馬春花和王子珅打架，真是她偷人了？
”

　　“可不是。
”

　　“聽說她每次去升哥那裏，都會将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的，穿着新裙子，王子珅每次都很生氣，卻不敢阻止她。
”

　　為什麽不敢？
當然是因為升哥在鎮上的勢力可不小，王子珅能搭上運輸隊，還是升哥幫忙牽的線，算是他的恩人。

　　升哥不僅在運輸隊有人，連公安局那邊也有認識的人。

　　在鎮裏，升哥也算是一個人物，不少人都敬重他。

　　大牛卻覺得不太對。

　　他見過那個升哥的，升哥的長相平凡，面上總是帶着笑，看着挺好相處的樣子。
聽說升哥是個仗義的人，就因為以前王子珅和他混過，才會幫他搭上運輸隊。

　　升哥要是真和馬春花偷情，這不符合他仗義的性格。

　　“誰知道，可能升哥就喜歡馬春花這類型呢？
以前和升哥好的那個寡婦，和馬春花挺像的。
”

　　“對，都是這種潑辣的，升哥就喜歡這種辣的。
”

　　“還有那王子珅長得那麽醜，也不怪馬春花要偷人。
”

　　兩個少年說着，看向大牛，“大牛哥，咱們要不要将馬春花偷人這事宣傳出去？
”

　　兩人知道大牛哥讓他們盯着馬春花，就是想抓住她的把柄。

　　雖然不知道大牛哥想幹啥，但兩人和大牛哥混以後，能吃飽喝足，而且大牛哥對他們非常好，都想一直跟着大牛哥混了。

　　像他們這年紀的少年人，家裏窮，讀不了書，也找不到工作，想找人混，那些人見他們年紀小，根本不要他們。

　　幸好他們遇到大牛哥，大牛哥非常厲害，還給他們介紹工作，雖然最後因為年紀太小沒能成，但這份情還是領的。

　　大牛哥還說，等他們年紀大一點，會再給他們介紹工作。

　　大牛還是覺得哪裏不對，按下他們的話，“先不急，再看看吧。
”

　　他想了想，交待兩人，“你們盯緊王家和升哥那裏，當然也不要靠太近，要是有什麽發現，你們趕緊過來和我說，不要貿然靠近，知道嗎？
”

　　兩人自是應下。

　　吃完飯後，大牛便和兩人分開了。

　　他沒有急着回家，而是在鎮裏閑逛，不知不覺間便逛到王家附近。

　　他站在轉角的地方，盯着王家好一會兒，正要離開，突然見打扮得漂漂亮亮的馬春花從裏面出來。

　　大牛看她出現，腳步一轉，遠遠地跟在她身後。

　　馬春花并沒有注意到有人跟着她，一路穿街過巷，來到一處比較偏僻的地方，周圍的人也少。

　　她來到一棟房子，敲了敲門，裏面有人打開門，一隻手伸出來将她拉進去。

　　馬春花臉上露出笑容，消失在門後。

　　大牛心裏不意外。

　　這棟房子不知道是誰的，不過東哥以前時常會來這裏和王寡婦約會，因為偏僻，不引人注意，很少有人發現。

　　是以馬春花來找東哥時，知道的人并不多。

　　大牛盯着那房子好半晌，轉身離開。

　　他在心裏沉吟着，看來可以找個時間進這房子看看。

　　轉眼半個月過去。

　　顧夷嘉心裏一直惦記着封凜，也不知道他怎麽樣了。

　　這日下班回來，顧明城和她說：“老封現在應該送那三個孩子回老楊的老家，安排好他們就會回來。
”

　　抵達西北駐地那邊後，封凜曾經給他打了個電話回來。

　　顧夷嘉問道：“那幾個孩子還好吧？
”

　　顧明城搖了搖頭，“我也不清楚。
”想到什麽，他擰起眉着，“老楊的父母已經不在了，也沒什麽兄弟姐妹。
嫂子更慘，她從小就無父無母，是個孤兒，跟着一個拾荒的老人長大的，幸好遇到老楊……”

　　“三年前，嫂子難産去世，老楊後來一直沒娶，托家屬院的嫂子們幫照顧三個孩子，現在老楊也不在了，老封說将他們送回老楊的老家，老家那裏還有老楊的堂叔堂伯這些親戚在，希望那些親戚能看在他們是烈士家屬的份上，好好地照顧他們……”

　　老楊是在任務中犧牲的，上頭會給家屬撫恤金，這撫恤金自然是三個孩子的，隻要他們不亂花錢，這些錢足夠他們生活。

　　有了這些錢，隻要老楊的親戚願意幫照看幾分，三個孩子還是能好好地生活，順利長大的。

　　顧夷嘉卻有些懷疑，“楊團長老家那邊的親戚真的願意養他們嗎？
”

　　會不會表面答應下來，然後私吞那筆錢？

　　永遠不要小看人性的陰暗，那麽一大筆錢，誰不心動？
她總覺得封團長這次不會順利。

　　果然，沒過兩天她哥就回來和她說：“嘉嘉，老封今天打電話回來，說已經買好火車票了，坐今晚的火車回來，到時候會帶三個孩子一起過來。
”

　　許是先前就有了預感，顧夷嘉絲毫不意外，心裏沒泛起太大的波瀾。

　　“咋回事？
”她問道。

　　陳艾芳和寶花也看過來。

　　顧明城說道：“兩天前，老封就将幾個孩子送到老楊的老家，隻是老家那邊并沒有人願意養他們。
”

　　顧夷嘉若有所思，“他們不知道三個孩子有撫恤金嗎？
”

　　“不知道。
”顧明城說，“這是老楊留下給三個孩子的，老封叮囑他們，讓他們誰也不要告訴。
老封和老楊的親戚說，他每個月會寄一筆錢過來養三個孩子……”

　　顧夷嘉自從拿了封凜的存折後，知道他每個月會支出一筆錢，寄往不同的地方。

　　這些錢是給那些犧牲戰士的家屬的，而且都是生活比較困難的那些人。

　　顧夷嘉自己能賺錢，其實也不是那麽看重錢財的，對他的行為自然是不反對。

　　是以封凜和楊團長的親戚這麽說，也不意外。

　　“他們還是不願意。
”顧明城擰着眉，“一個個說家裏的孩子多，養不起。
”

　　其實主要也是楊團長出來當兵太早，聽說當初他決定入伍時，和老家的親戚的關系并不和睦，還因為上一輩的事有些恩怨。

　　現在給老楊養孩子，又沒有什麽好處，還有一個嚴厲冷峻的解放軍盯着，他們哪裏願意做這種吃力不讨好的事？

　　顧明城解釋完後，對她說：“老封說，先帶他們回來照顧一段時間，會想辦法安排好他們的。
”

　　顧夷嘉沒什麽意見，點頭道：“也行。
”

　　其實要怎麽安排這些烈士家屬也是有例可尋的，可以給親戚養，要是親戚不養，還可以送去部隊辦的孤兒院。
像楊團長的三個孩子，因為是未成年人，沒有工作能力，國家還會每個月發一些生活補助金，足以讓他們生活了。

　　得知封凜會将三個孩子帶回來，陳艾芳和顧夷嘉便一起給他們布置客房。

　　顧夷嘉也問了楊團長那三個孩子的年紀。

　　長子十歲，次女七歲，最小的男孩三歲半。

　　陳艾芳聽到三個孩子的年紀後，總算松了口氣，說道：“幸好都大了，不用怎麽照顧，到時候你們也不會太辛苦。
”

　　十歲大的孩子在她看來，都已經是小大人，完全可以幫大人幹活，照顧弟妹絕對不在話下。

　　顧夷嘉點頭，笑道：“嫂子放心吧，其實這麽看來，也不需要我怎麽照顧。
”

　　封凜會将他們帶回來照顧一段時間，其實還不是怕硬塞給楊家人，他們心裏不愉，估計會虐待三個孩子。

　　這種事可不少，據說以前就有親戚拿了烈士的撫恤金，卻不好好養孩子，不僅虐待他們，還差點就害死了他們。

　　要不是那位烈士的戰友有一次特地拐過去看他們，根本不知道孩子居然被虐待成那樣。

　　封凜也是防着這點，才沒有告訴楊家人撫恤金的事，隻說國家會給生活補助金，他也會每個月寄錢過來。

　　可惜楊家還是沒親戚想照顧。

　　當然，要是讓村委出面的話，還是能安排好他們的，可最後結果怎麽樣，還真是難說。

　　不說封凜，就是顧明城，沒有安排妥楊團長的三個孩子，根本不放心。

　　陳艾芳心裏嘆氣，和她說道：“你哥也是贊成封團長先将孩子帶回來，到時候給他們找到更好的安排，絕對不能讓他們受委屈。
”

　　顧夷嘉點頭，“我明白的，楊團長是好人，他現在不在了，封團長和我哥肯定要安排好他們。
”

　　布置好客房後，顧夷嘉想了想，又去找布給那三個孩子做衣服。

　　家裏的布還有不少，主要是過年回來時，婆婆又給她塞了不少布票帶回來，她每次去縣城或者鎮上，看到合心意的布就買，家裏還真是堆積了不少的布。

　　就在顧夷嘉做好三套衣服時，封凜終于帶着三個孩子抵達駐地。

　　顧明城親自去接他們。

　　看到三個孩子從車上下來，顧明城眼眶有些發熱，伸手挨個摸了摸，“你們來了，都是好孩子！
我姓顧，你們可以叫我顧叔叔，我是你們爸爸的戰友。
”

　　年紀最大的男孩臉蛋緊繃着，他緊緊地牽着兩個弟妹的手。

　　“顧叔叔。
”他低地叫了一聲。

　　女孩不安地跟着叫人，最小的男孩啥都不懂，懵懵懂懂地跟着兄姐一起叫人。

　　封凜去将車後廂的行李拎出來，說道：“先回去吧。
”

　　顧明城應一聲，拉着三個孩子的手，“艾芳和嘉嘉已經整理好客房，等着他們過來。
”

　　這話也是對三個孩子說的。

　　顧夷嘉聽到外面的聲音時，便迎了過去，打開門就見到站在門外的封凜和兄長，以及三個孩子。

　　她匆匆地看一眼，笑道：“回來啦，你們趕緊進來。
”

　　封凜提着行李先進去，三個孩子沉默地跟着進去，最後是顧明城，将門關上。

　　封凜去放東西，顧明城有心讓三個孩子和妹妹相處，便也跟了過去，順便問他一些事情。

　　三個孩子站在客廳裏，看到那兩人離開，都有些不安。

　　顧夷嘉給他們倒水，一邊打量三個孩子，笑道：“我叫顧夷嘉，你們叫我顧姨就行。
你們叫什麽名字啊，多少歲了？
”

　　她的笑容很親切，語氣溫溫柔柔的，加上長得好看，很容易讓人放下心房。

　　年紀最大的男孩捧着杯子說：“顧姨好，我叫楊睿，今年十歲。
”他有些緊張地介紹自己的兩個弟妹，“這是我妹妹——楊蕊，今年七歲，這個是小弟——楊童，三歲半了。
”

　　顧夷嘉又問：“你們餓了嗎？
這裏有點心。
”

　　她将錢娟娟今天送來的米糕推過來，讓他們墊墊肚子。

　　三個孩子的肚子都在咕嚕嚕地叫起來，但兩個年紀大的孩子都沒動，隻有最小的那個看看兄姐，又看看顧夷嘉，小手一直在摸扁扁的肚子。

　　顧夷嘉想叫他們吃，想到他們還沒洗手，又說道：“先去洗手吧。
”

　　她帶三個孩子過去洗手。

　　楊睿看了看她，拉着弟妹去洗幹淨手，然後又被顧夷嘉帶到桌前，讓他們吃米糕。

　　這次他們沒拒絕，微甜又香軟的米糕總算讓他們放松下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