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7章

　　直到雪停的時候， 封凜和顧明城都還沒有回來。

　　雪停了，天地間一片白雪皚皚，不少家屬都出來掃雪， 将堆在門前的雪掃走， 以免堵住門口不好走路。

　　陳艾芳和寶山也去掃雪。

　　她沒讓顧夷嘉幫忙，朝站在門口張望的顧夷嘉說道：“你和寶花去火塘那邊坐着取暖，我和寶山掃雪就行。
”

　　寶山已經拿着鏟子， 出去幹活了。

　　顧夷嘉踮着腳往外看了看，見他們在門口鏟雪， 這種活她和寶花确實幹不了，便進了廚房。

　　他們家的廚房不算小，角落裏還弄了個火塘。

　　火塘裏燒着柴火，上面架着一口鐵鍋，鍋裏正在炖着雞湯， 雞湯鮮美的味道在屋子裏彌漫着。

　　火塘周圍很溫暖，冬天時， 圍着火塘坐，簡直是一種享受。

　　寶花坐在火塘前，用火鉗去扒埋在火堆邊的紅薯，一邊問：“小姑姑，要吃紅薯嗎？
”

　　“要！
”顧夷嘉毫不猶豫地說。

　　寶花将一顆埋在灰燼裏悶熟的紅薯扒出來，小手碰了下， 頓時被燙得縮回手。

　　顧夷嘉也伸手過去， 同樣被燙得縮回手。

　　一大一小都是沒幹過什麽活的， 手指上的皮膚尤其細嫩， 受不得一點燙。
姑侄倆對着烤紅薯默默地流口水，不死心地用棍子去扒着它， 讓它趕緊散熱。

　　“咱們要趕緊吃，不然等會兒媽媽回來，又要罵我們了。
”寶花探頭往外看，小手去扒着烤紅薯，心急得不行。

　　火塘的灰燼裏，除了埋着紅薯外，還有幾顆野栗子，邊上還有一顆橘子放在火堆邊慢慢地烤。

　　自從下大雪，寶花和寶山都放假，不用去學校。

　　孩子們窩在家裏沒事幹，就不免有些嘴饞，于是圍着火塘烤些小零嘴，家裏存着的紅薯、土豆和栗子、核桃等消耗得飛快。

　　兩個孩子正是能吃的年紀，多少都是不夠吃的，肚子像無底洞。

　　顧夷嘉沒事跟着他們吃一點，嘗嘗味道，不知不覺間就墊了不少的肚子，導緻正餐時總是吃不下，被嫂子罵了好幾次，就是沒改過來。

　　寶花為此還振振有詞，“小姑姑又不是吃亂七八糟的東西，吃的是五谷雜糧呢，不是說最養人嗎？
”

　　陳艾芳罵：“有雞湯、老鴨湯養人嗎？
”

　　這話太犀利了，于是寶花閉上嘴巴。

　　在小姑娘心裏，五谷雜糧再養人，肯定沒有肉肉養人的啊！
所以每次烤什麽東西吃，她都沒敢給小姑姑吃太多，擔心她吃不下正餐。

　　這讓小姑娘很是發愁，為什麽小姑姑的肚子還沒自己的肚子裝得多呢？
要是裝得多，就不會吃不下正餐，她媽媽也不用罵他們。

　　偏偏每次她和哥哥吃，見小姑姑坐在那裏也想吃，又狠不下心不給她吃。

　　紅薯散熱得差不多，寶花就去扒皮，扒開後就先給顧夷嘉吃一口。

　　“小姑姑先吃。
”

　　顧夷嘉笑眯眯的咬了一口，然後将自己咬過的地方用勺子刮開，方才給小姑娘吃。
雖然小丫頭不介意吃自己的口水，但她心裏還是有些那啥，不願意讓別人嘗到自己的口水。

　　烤紅薯和煮紅薯不同，別有一番滋味，寶花吃得香噴噴的。

　　顧夷嘉則去扒邊上的栗子。

　　這栗子是山上的野生栗子，個頭很小，但味道不錯，烤過後，非常的面，香香甜甜的，吃了一顆還想吃第二顆。

　　這種吃吃喝喝的日子，再聽聽收音，顧夷嘉覺得格外的惬意。

　　就是偶爾會想起封團長和她哥，不知道他們在外面怎麽樣，有沒有冷着凍着，有沒有好好地吃飯。

　　這樣的天氣，要出去救援，肯定過得不太好，隻希望他們不要出什麽意外。

　　正吃着烤栗子，外面突然響起一陣聲音。

　　寶花耳尖，雙眼一亮，“是爸爸回來啦！
”她聽到哥哥叫爸爸的聲音。

　　當即她捧着吃了一半的烤紅薯，迅速地跑出去，像隻小兔子似的，一下子就蹦得老遠。

　　顧夷嘉慢吞吞地站起身，走到廚房門口那邊，看到陳艾芳和兩個孩子簇擁着兄長進來。

　　她哥的模樣看着很狼狽，也很疲憊。

　　“大哥，你回來啦。
”她喚了一聲。

　　顧明城朝她笑了笑，被陳艾芳趕去洗漱，又回房去換了一套幹淨的衣服。

　　等顧明城打理好自己，被拉到火塘前坐着取暖，手裏被塞了一碗熱騰騰的雞湯。

　　外面的天氣依然冷，火塘前暖洋洋的，周圍是家人的說話聲，顧明城放松地坐在那兒，喝着鮮美的雞湯，一路暖到胃裏。

　　“還順利吧？
”陳艾芳詢問道，“有沒有受傷？
”

　　顧明城喝着熱騰騰的雞湯，抽空回答，“農場受災不嚴重，挺順利的，都沒受傷，放心吧。
”

　　他安撫着家人，故意往輕松說，以免他們擔心。

　　這不過是一個救援的任務，并不算什麽，以後他還會出任務，他不想讓他們為他擔心受怕。

　　陳艾芳放下心，看了一眼對面心不在焉的顧夷嘉，問道：“封團長呢？
他回來了嗎？
”

　　“這倒沒有。
”顧明城說道，回來時，他順嘴問了一句，得知他還沒回來。

　　顧夷嘉抿緊了嘴。

　　顧明城也注意到妹妹的神色，當即笑道：“嘉嘉放心，老封這人經歷的任務千百次，不過是進山救援罷了，難不倒他的。
他這人啊，在山林裏從來不會迷路，有一種野獸般的直覺，所以這次才會讓他進山救援，有他帶路，大家都不會有事。
”

　　他雖然是故意往輕松上說，其實也真的是對封凜充滿信任。

　　其他人的話，他是不敢保證，但是封凜真的不用擔心，這種進山救援的任務，對封凜而言算是輕松的。

　　顧夷嘉緊繃的心微微一松。

　　不過她還是不太放心，一整天沒事時，時不時跑到門口張望，希望下一刻就能看到封團長的身影。

　　顧明城已經回房補眠，陳艾芳見她穿的衣服多，便睜隻眼、閉隻眼，由着她往外跑。

　　天黑的時候，一道高大的身影出現在顧家門口。

　　屋子裏的顧夷嘉剛從房裏出來，看了看手表，現在才八點多，忍不住又往外跑，打開大門，想探頭往外看看。

　　哪知剛開門，差點就撞到門口的人。

　　她甚至沒有仔細看，就知道面前的男人是誰，人就要往他身上撲，被一雙手擋住，男人的另一隻手攬住她的腰，以免她摔倒。

　　“嘉嘉！
”他沙啞地喚了一聲，“別過來，我身上冷。
”

　　顧夷嘉睜大眼睛，驚喜地說：“封團長，你回來啦，快進來！
”

　　她也不忙着問什麽，直接将人拉到廚房的火塘邊，那裏的火還沒有熄滅，散發着溫暖的氣息。

　　這種時候，将人往這裏拉準沒錯。

　　封凜被她按在火塘邊，然後就見她去拿面盆，要給自己打水洗手。

　　他哪裏舍得讓她做這些，起身将她安放在火塘前，熟練地去打水洗手，又洗了一把臉。

　　廚房的燈開着，顧夷嘉能看到他幹躁的嘴唇，眼裏的血絲，但他的神色仍是沉靜的、冷峻的，絲毫不見疲态。

　　甚至他身上的衣服都是整潔的，看着并不狼狽。

　　要不是他眼裏的血絲太多，她就真的相信他其實隻是去山裏逛了一圈回來。

　　鍋裏還有小半的雞湯，放在火堆旁邊繼續保溫着。

　　顧夷嘉拿碗盛了大半碗的雞湯帶肉讓他先吃，墊墊肚子，然後加柴将火升起來，架起一口鍋，要給他煮面條，順便将一顆橘子放到火旁烤。

　　冬天吃烤水果另有一番滋味，主要也是擔心水果太冰冷，會讓她腸胃不舒服。

　　顧夷嘉問：“你應該沒吃晚飯吧？
”

　　“沒吃。
”封團長老實地說，“想先來看看你。
”

　　其實是怕她擔心，所以回來時，趕緊去洗漱，換了一身幹淨的衣服，就直接過來了。
他想讓她知道自己回來了，沒什麽事，讓她不必為自己憂心，以免她心裏積着事，沒辦法好好休息，對身體不好。

　　房間裏準備休息的陳艾芳和顧明城聽到外頭的聲音，出來看了一眼。

　　見到廚房裏坐着的兩人，他們都沒過來打擾，直接回了房。

　　顧明城哼道：“老封倒是積極，想必是剛回來吧，就往這邊跑，真是不拿自己當外人。
”

　　陳艾芳無語地看他，“要是他拿自己當外人，你就要急了。
”

　　看人天天往自己家跑，就知道封團長這是稀罕他們嘉嘉呢，而且這任務剛結束就過來，除了看對象外，也是怕嘉嘉擔心。

　　這份心意頗令人動容。

　　封團長人看着冷峻、不近人情，其實是一個心思非常細膩的人，總會注意到某些細節。
陳艾芳覺得，如果将來他們結婚，她是很放心的，隻要封團長在，他一定會照顧好顧夷嘉。

　　顧明城心裏自然也明白這道理，但不妨礙他嘴硬。

　　他就是想哼上兩句嘛，誰讓自己家的小白菜被豬拱了呢，雖然是小白菜主動讓豬拱的。

　　這就更心塞了好嗎。

　　廚房裏的火塘是顧明城特地讓人弄的，他們搬進來就有了。

　　天氣熱的時候，這東西看着不顯眼，好像沒什麽用，等天氣一冷，它的用途就出來了，家裏的孩子們都喜歡，連陳艾芳都覺得挺好用的。

　　至于煙薰火缭？

　　當天氣冷的時候，誰會在意這麽多？

　　顧夷嘉将煮好的面撈起來，還特別往裏面磕了一個雞蛋，煮了個荷包蛋。

　　面撈上來後，她又往面裏勺了幾勺雞湯，就變成一碗雞湯面，香噴噴的，聞着就誘人。

　　顧夷嘉有些自得，看來她也有做飯的天賦——雖然這雞湯是嫂子熬的，她就煮個面。

　　封團長沒有幹坐着等對象給他煮面，幫忙端碗。

　　兩人互相配合着，你來我往，極有默契。

　　面做好後，他沒有急着吃，而是将那荷包蛋夾起來，吹了吹，然後夾到她面前，“嘉嘉，你也吃點。
”

　　顧夷嘉看他一眼，朝蛋白的部位咬了一口。

　　接下來，封團長吃面，時不時喂她吃一口荷包蛋，見她隻吃蛋白不吃蛋黃，他沒說什麽，将她不愛吃的蛋黃自己吃了。

　　顧夷嘉不禁眯起眼睛笑。

　　至于看到封團長面不改色地吃自己咬過的地方，她有些赧然。

　　其實她不太想讓封團長吃自己吃過的東西，但話幾次到嘴裏，都沒辦法說出來，最後隻能作罷。

　　顧夷嘉将烤好橘子扒到一旁，問道：“還順利嗎？
沒出什麽事吧？
”

　　“順利，沒什麽事。
”封凜說道。

　　顧夷嘉瞅着他，“你現在的語氣，和我哥好像啊！
”

　　都是報喜不報憂的，仿佛這樣的大雪天出去救援，是一件非常簡單的事。

　　封凜神色一頓，深深地凝視她，沉聲道：“你放心，我會保重好自己的。
”

　　他現在不是一個人，是有對象的男人，為了自己的對象，肯定會盡可能地保重好自己，不要讓她擔心。

　　至于以前那個做起任務時就像拼命三郎的封團長，他已經遺忘了，反正不是現在的他。

　　顧夷嘉決定暫且相信他，見他吃完面，問道：“你飽了嗎？
要不要再煮點面？
”

　　雖然她煮的不少，可沒忘記這些當兵的都是大胃王，而且他們在外面奔走了好些天，肯定沒怎麽吃好。

　　“已經飽了。
”封凜拉住她，讓她別忙。

　　于是顧夷嘉坐回來，盯着他的臉，發現封團長雖然在外面奔波好些天，除了皮膚有些幹躁外，竟然絲毫不影響他的顏值，仍是那麽俊美好看。

　　和他哥狼狽的樣子截然不同，也不知道是天生麗質，還是回來後特地去洗漱過。

　　封凜拉住她的手就沒放開，手指撫着她的手心，明明坐在火堆前，她的手心仍是不見溫暖。

　　“嘉嘉，你冷不冷？
”他低聲詢問。

　　“不冷啊，火塘邊挺暖的。
”顧夷嘉笑道，“這些天，我和寶花、寶山白天沒事都坐在火塘前取暖，比燒炕要省柴火呢。
”

　　見橘子沒那麽燙了，她伸手過去要拿，他先一步拿過來。

　　他将橘子皮扒開，将一瓣烤得軟軟的橘子喂給她，顧夷嘉張嘴吃了，雖然被酸得皺眉，仍是将它吞下。

　　冬天的瓜果蔬菜少，吃水果能補充維生素，再酸也要吃。

　　這水果還是先前封團長送過來的，因為天氣冷，倒是不容易壞，放着慢慢吃。

　　“你也吃。
”顧夷嘉朝他說。

　　兩人一邊吃烤橘子，一邊聊天，都是顧夷嘉問，他回答，問的是這次進山救援的事。

　　封凜簡略地說了一遍，得知被困的村民都救出來，因為救援得及時，那些村民都沒什麽事時，她總算松了口氣。

　　大家都好，真是太好了。

　　雖然顧夷嘉很想和他多待會兒，但看到他眼裏的血絲，仍是催他回去休息。

　　“下次不用趕過來，你先回去好好地休息，再過來也行的。
”她叮囑道，“你可以讓人通知我一聲，我知道你平安回來就行了。
”

　　封凜嘴裏應着，其實心裏想，如果下次，他還會先過來看她的。

　　知道這裏有一個人在等他，那種心情難以形容，無法克制地想要過來，想要見到她。

　　如果剛才她沒有開門，他也不清楚自己會不會敲門。

　　但她來開門了，那一刻，他是喜悅的。

　　将人送走後，時間已經不早，顧夷嘉也回房休息。

　　翌日醒來，家裏的人上班的上班，上學的上學，隻有她一個人。

　　顧夷嘉看外面的天氣還算不錯，出去走了走，看了會兒雪景，便回屋子裏，坐在火塘前織圍巾。

　　圍巾是藏藍色的，一看就知道是給男性的。

　　等中午顧明城和陳艾芳回來，這條圍巾已經織得差不多。

　　顧明城有些酸溜溜地說：“嘉嘉，這條圍巾是給誰織的啊？
”

　　“給封團長的爸爸。
”顧夷嘉頭也不擡地說。

　　顧明城：“……”

　　陳艾芳噗地一聲笑出聲，見老顧幽怨地看過來，直接扭頭，懶得理他。

　　嘉嘉又不是沒給他織毛衣、圍巾和手套，偏偏他每次看到嘉嘉給封團長織時，都要吃味。

　　顧夷嘉最近沒事，都窩着織毛衣，光是毛錢就買了不少。

　　當然，這毛線都是封團長買的，他去縣城的時候，順便帶回來的。

　　顧夷嘉決定給封團長的父母也織些保暖的毛衣、毛巾和手套之類的。

　　反正她現在閑着也是沒事幹，孝順長輩是應該的，當然這也是因為封團長的媽媽給她太多了，她沒辦法隻索取不付出。

　　這讓她有些不好意思，那就隻能多做些東西給他們，盡一番心意。

　　中午吃完飯，陳艾芳和顧明城說：“我讓人定了幾斤羊肉，今晚咱們吃羊肉鍋子，你叫封團長過來一起吃飯。
”

　　最近封團長時常跑他們家，陳艾芳索性便留人一起吃飯。

　　封團長雖然吃得多，但他交夥食費啊，而且他非常大方，大團結直接塞給她，還有一些各種肉票之類的。

　　正是因為有封團長的肉票，他們家最近吃肉的次數都多了。

　　陳艾芳覺得，多一個封團長也沒什麽，坦然地收下封團長的夥食費，讓他到家裏來吃飯。

　　下午，陳艾芳下班回來，就開始整治羊肉鍋子。

　　等兩個孩子放學時，屋子裏已經有肉香味飄出來，得知今天有羊肉鍋子吃，兩個孩子那叫一個興奮。

　　不久後，封團長和顧明城也回來了。

　　封團長和陳艾芳打了個招呼，就去找顧夷嘉。

　　嫂子做飯時，顧夷嘉不會在廚房裏窩着，因為真的是煙薰火缭的，不如回房裏盤炕。

　　封凜進來的時候，她剛将圍巾做好，見到他，就朝他招手。

　　“封團長快過來，你看這圍巾怎麽樣。
”

　　封凜看到那圍巾，雙眼一亮，問道：“嘉嘉，是給我的嗎？
”

　　顧夷嘉：“……是給你爸爸的。
”

　　封團長：“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