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1章

　　兩人說話的時間并不長， 因為去摘花的宋月梅、陳艾芳和兩個孩子回來了。

　　方師長家也有一個大院子，院子裏一半的地用來種菜，一半種花， 花的種類也不少， 雖然已經是秋天，但還是有正在盛開的花，而且這些花一看就是被精心伺弄的， 長勢非常喜人。

　　顧夷嘉發現，不管外面的環境如何惡劣， 并沒有影響到部隊這邊。

　　這裏就像是一個不受外界打擾的世外桃源。

　　從部隊裏的人的穿着打扮中能看出來，這裏的受到的影響非常小，女性們的穿着打扮更自由，也更鮮豔。

　　甚至很多人家的院子裏，也種着不少的花花草草， 頗有閑情逸緻。

　　寶花跑過來，歡快地和小姑姑分享剛才所見所聞。

　　“宋奶奶的花園裏有好多的花啊， 宋奶奶說，等會兒回去後，我們可以帶一些花苗回去種呢……小姑姑，咱們家的牆角還有一小塊地，沒種什麽東西呢，正好拿些回去種。
”

　　顧夷嘉抿嘴笑道：“那就要多謝宋姨了， 正好我和寶花一直想種些花呢。
”

　　他們在家屬院這邊， 和周團長家最熟， 兩家往來最多， 可惜周團長家的地都用來種菜了，沒有種花， 是以他們家現在也還沒弄到花苗來種。

　　要是能從方師長家帶些回去，倒是省了他們去找花苗。

　　宋月梅笑道：“客氣什麽？
我這邊的花苗多，你們喜歡什麽，盡管拿回去種，不然丢了也可惜。
”

　　說着，她特地地去找出一些花種給他們，讓他們拿回去種。

　　接着大家又坐在一起邊喝茶邊聊如何種花，宋月梅對伺弄花草頗有心得，顧夷嘉和寶花對此正好有興趣，聽得津津有味的。

　　封團長沒有離開，坐在一旁，默默地給大家添茶倒水，目光一直沒有離開過顧夷嘉。

　　宋月梅注意到這一幕，不禁感慨。

　　年輕人啊，真是眼睛都舍不得離開對象一下。

　　時間過得很快，轉眼就到晚飯時間。

　　今天的晚飯很豐富。

　　蘭姨是川省人，做得一手地道的川菜，桌上的菜都是辣菜為主，彌漫着刺鼻的香味，誘得人嘴裏的口水直流。

　　不過怕他們吃不慣辣菜，蘭姨也多做了幾道不辣的。

　　方師長和宋月梅育有三個孩子，不過三個孩子長大了，各有各的工作，并不住在一起，是以現在這家裏隻有方師長夫妻和蘭姨三人。

　　衆人坐在一起，熱熱鬧鬧地吃了頓飯。

　　吃完飯後，還有飯後水果和甜點，兩個孩子吃得肚皮溜圓。

　　直到天色暗下來，衆人起身告辭，方師長和宋月梅親自送他們到門口。

　　“方叔，宋姨，我們走了。
”封凜朝他們道，“外面涼，你們回去吧。
”

　　顧明城和陳艾芳也紛紛和他們道別。

　　夫妻倆笑了笑，目送他們走進夜色之中，方才轉身回了家。

　　回到客廳時，便見蘭姨正在收拾，宋月梅過去幫忙搭把手，整理好後，去廚房泡了一杯茶，端到書房。

　　到了書房，果然見方師長正戴着眼鏡，坐在桌前看公文。

　　她将茶放下，一邊說道：“老方同志，這天黑了，不要看太久，對你的眼睛不好。
”

　　方師長放下手裏的文件，将眼鏡取下來，端過茶喝了一口。

　　這茶是清腸解膩的，今天吃飯的人多，家裏很久沒有這麽熱鬧了，方師長一個高興，不免多吃了一些。

　　怕他積食，宋月梅才會泡茶過來。

　　宋月梅坐下來，笑道：“嘉嘉是個不錯的，要是阿霁見到她，一定會很高興，不用再為封凜那孩子擔心。
”

　　方師長點頭，“确實是個不錯的孩子。
”

　　他是男人，不好盯着人家姑娘看，不過從顧明城夫妻和孩子們的相處中就知道，他們家的氣氛很好，和睦的家庭養出來的孩子應該都不差。

　　“其實我有些擔心她的身體的。
”宋月梅說道，“雖然封凜說已經在調理，但見到人時，才發現這孩子的臉色确實蒼白了些，也不知道以後能不能調理得好。
”

　　方師長一臉不贊同地說：“老宋同志，你這就不對了，隻要姑娘是好的，其他的便不用計較太多。
封凜心裏有成算，他自己願意比什麽都強，咱們這些當長輩的，最好不要對他們指手劃腳的，免得徒惹人厭煩，變成不讨喜的老家夥。
”

　　宋月梅白了他一眼，這道理她當然懂。

　　她有兩兒一女，長子和小兒子都是當兵的，長子已經結婚，帶着兒媳婦在雲省那邊，小兒子則在西北，女兒倒是離得不遠，就在市裏的出版社工作。

　　現在的年輕人和他們那一輩不同，追求自由戀愛，隻有自己看對了眼，才會願意結婚，不然他們這些長輩再催也沒用。

　　曾經她也想過将女兒介紹給封凜，不僅為了親上加親，也因為管霁是個好婆婆，女兒要是嫁到封家，絕對不會差，還能繼續選擇自己的工作。

　　可惜，她女兒不喜歡封凜這類型的，而封凜也從來沒正眼看過她女兒一眼。

　　兩人根本沒戲。

　　後來，丈夫兄弟的女兒方美霞來到這邊的文工團，她又想将方美霞介紹給封凜，哪知道還是沒成。

　　方美霞倒是願意，但封凜可能知道是相親宴，竟然連人都沒來。

　　最後方美霞反倒和當時還隻是副團長的俞觀看對了眼，兩人火速地結婚。

　　經歷無數次失敗後，宋月梅都已經死心了，不再嘗試給封凜介紹對象，想着隻要他自己願意處對象，不管對象是什麽樣的，她都不介意。

　　當然，會這麽想也是認為封凜是個靠譜的，就算找對象，也不會找個有問題的。

　　她對封凜還是很放心的。

　　現在封凜總算找對象，還是他自己願意的，不管外人有什麽看法，都無法動搖他的決定。

　　宋月梅也知道封凜的性格，所以她在外面時表示對這事的支持，今天也熱情地招待顧家人，絕對不會表現出什麽異常。

　　就算顧夷嘉的身體真的不好，她也不會當面說什麽。

　　更不用說，那孩子确實很讨人喜歡，不說封凜喜歡她，她和顧夷嘉隻相處短短半天，都覺得她很好，很喜歡她。

　　方師長見她是明白的，臉上露出笑意，“封凜都有對象了，你也該去催催小兒子，他雖然比封凜要小幾歲，可別等封凜都結婚了，他還沒對象。
”

　　說起小兒子，宋月梅也一樣發愁。

　　“你家小兒子的婚事，就和封凜一樣，都是老大難，我是催不動他的，你有空你自己去催吧。
”

　　說着，宋月梅直接起身離開。

　　怕再說下去，她就開始心塞起來。

　　以前還有封凜陪着，她就算再憂心小兒子和女兒的婚事，想着他們年紀還不算大。
然而現在，最難搞的封凜都自己找着對象，那兩個孩子怎麽就不自覺一些呢？

　　見過長輩後，顧夷嘉就全心全意地投入工作之中。

　　因為太過專注自己的工作，是以連家屬院她都不怎麽出去，以至于她對家屬院中發生的事一無所知。

　　直到有人瘋狂地拍門，将正在專注地踩縫紉機的她驚醒。

　　“誰啊？
”顧夷嘉叫了一聲。

　　外面并不吭聲，仍在拍門。

　　這讓原本想去開門的顧夷嘉見狀，于是便也不吭聲了，轉身去倒了一杯溫水，慢吞吞地喝起來。

　　最後還是外面的人自己離去。

　　顧夷嘉有些莫名其妙，沒去理會這事，折回房裏，繼續踩縫紉機。

　　直到傍晚，嫂子陳艾芳回來，很緊張地拉着她查看她的身體時，顧夷嘉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：“嫂子，怎麽啦？
”

　　陳艾芳打量她，說道：“聽說今兒那錢老婆子來拍咱們家的門……”

　　她擔心小姑子會被錢老太太吓到。

　　先前回家時，隔壁鄰居大娘就告訴她，下午時錢老太太來拍他們家的門，後來一直見沒開門，就轉身走了。

　　他們隔壁的鄰居是二團的副團長一家，副團長的丈母娘最近過來看女兒，白天沒事都在家。

　　聽到隔壁傳來拍門聲時，她特地出來看了看，認出錢老太太。

　　後來見裏面一直沒開門，錢老太太自己走了，她便也沒有過來查看，隻是等陳艾芳回來，就告訴她這事。

　　顧夷嘉這才知道，原來先前拍門的是錢老太太，不免有些驚訝。

　　“她來咱們家做什麽？
”她納悶地問。

　　陳艾芳哼道：“誰知道？
可能是來道歉的，想讓你原諒她，讓她不用被錢營長送回老家呗。
”

　　顧夷嘉有些驚訝，“錢營長要送她回老家？
”

　　她還以為最多部隊會教育錢老太太，給她個警告，畢竟這種搞封建迷信的事不算是什麽大的錯，教育過就行。

　　哪想到錢營長竟然會下定決心，将錢老太太送走。

　　當然，想到自己身後站着的封團長和她哥顧團長，顧夷嘉又有幾分明悟，看來這錢營長是個聰明人。

　　自己老娘一口氣得罪了兩個團長，錢營長自然不敢再讓她在家屬院待着。

　　“可不是？
”陳艾芳确定她沒事後，便将外套脫下來，一邊說，“先前那錢老婆子不是搞封建迷信，被部隊帶過去教育嗎？
她回來後，錢營長就說要将她送回老家，不過聽說他們老家裏已經沒什麽人，錢老婆子一個人回去的話，隻怕都沒人奉養她，所以錢老婆子的女兒錢娟娟會和她一起回去……”

　　顧夷嘉這下子真的驚訝了。

　　她想起當時在醫院裏見到的錢娟娟，和她媽不同，她看着挺正常的一個姑娘，有羞恥心，算是個好姑娘，知道她媽做得不對，一直拉着她。

　　可惜，這錢娟娟性格看着太過柔順，加上這年頭講究孝道，不用想也知道會被強勢的錢老太太欺負成什麽樣。

　　別說什麽父母一定會愛孩子，這世界上，不愛孩子的父母大把，同理不孝順父母的孩子也大把。

　　偏偏這錢老太太看着就是不愛孩子的，而錢娟娟看着就是個孝順的。

　　得知錢娟娟竟然願意陪錢老太太回老家，她倒是不怎麽驚訝。

　　顧夷嘉道：“那錢娟娟不是在學校裏教書嗎？
她這工作挺好的，要是回了老家，隻怕找不到這麽好的工作。
”

　　這年頭的工作，都是一個蘿蔔一個坑，找個好工作可不容易。

　　而且，鄉下的工作再好，能有部隊這邊好嗎？
部隊這邊的工作福利可不少，還有補貼呢。

　　陳艾芳點頭，“可不正是，現在家屬院裏很多人都為錢娟娟可惜，都想勸她別跟她媽一起回去呢。
但要是錢娟娟不回去，她媽沒人奉養，錢老太太又有理由賴在部隊裏不走了。
”

　　這就是個難解的題。

　　陳艾芳暗暗搖頭，這錢老太太估計就是吃準這點，所以她以前才敢這麽鬧騰，這次要不是犯到封凜手裏，隻怕她還會繼續鬧騰下去。

　　顧夷嘉有些疑惑，“可是，那錢老太太看着挺精神的，也很年輕，一個人都能活得很好，幹嘛一定要讓人伺奉？
”

　　陳艾芳被她說得啞然。

　　在世人眼裏，沒了丈夫的錢老太太不管多年輕，在她連孫子孫女都有了時，就算是老人，需要兒女來奉養的。

　　兒女為了父母，放棄自己的事業和前程，留在父母身邊奉養他們，是理所當然的事。

　　甚至還能贏得一個美名。

　　這年頭，要是被父母告不孝，不管工作多好，最後都得吹。

　　不過，嘉嘉這話說得也挺對的啊，錢老太太真沒必要一定要讓女兒養，要是手裏有錢，怎麽過不行？

　　就是可惜了錢娟娟，為了錢老太太，隻能犧牲自己的工作和未來。

　　如果錢娟娟留在部隊，前途肯定比在老家好，更不用說能在這裏找個好對象。

　　顧明城回來後，也聽說了錢老太太白天過來拍門的事。

　　他很緊張地查看妹妹，見她好好的，也松了口氣。

　　“以後就這樣，不管是誰來敲門，要是不吭聲的，就不必理他們。
”他叮囑妹妹。

　　妹妹白天時一個人在家，雖然部隊這邊不用擔心安全，但也要防一些難纏的人上門來找茬。

　　他妹妹的身體柔弱，可打不過那些難纏的老太太，不開門讓他們進來是正确的。

　　顧夷嘉笑着點頭，讓他們放心。

　　關于錢老太太的事，顧夷嘉也分心關注了下，主要是她突然來拍門，讓她想起這號人物。

　　沒想到，第二天，錢老太太又來了。

　　不過這次，她是在晚上過來的，這時家裏的人都在，給她開門。

　　不僅她來了，錢營長和錢娟娟都一起過來。

　　錢老太太一改在醫院時的嚣張，整個人看着蔫頭耷腦的，吭吭哧哧地道歉。

　　不管錢老太太這道歉真不真心的，以她這把年紀，卻要向一個還沒滿二十的年輕小姑娘道歉，她隻覺得臉皮都丢盡了，道歉時那臉上的神色之精彩，陳艾芳都忍不住多看幾眼。

　　寶花捂着嘴躲在哥哥身後偷看，被她媽媽瞪時，趕緊捂住眼睛，表示她沒看這老奶奶的笑話。

　　錢營長一臉歉意地說：“我已經給我媽買好火車票，她們過幾天就會回老家。
”

　　錢娟娟也小聲地向顧夷嘉表達歉意。

　　明明不是她的錯，卻因為她媽的關系，害得她不僅要過來賠禮道歉，還要辭掉大好的工作，陪着她媽回老家。

　　顧夷嘉原本不想管這事的，可是看到錢娟娟眼裏死氣沉沉的，不免有些不喜。

　　她看向錢營長，突然問道：“錢營長，我聽說如果一個家庭裏有兒子的話，奉養父母的責任，一般都是在兒子身上，是這樣吧？
”

　　錢營長愣了下，然後點頭，不解她為什麽這麽問。

　　顧明城和陳艾芳也看過來，見她繃着臉，兩人就知道她好像生氣了，不禁有些擔心。

　　千萬別氣壞身體啊。

　　顧夷嘉冷笑道：“既然如此，為什麽不是錢營長你離開部隊，回老家奉養老太太，而是你妹妹呢？
這是不是有什麽不對？
”

　　錢營長反應過來，黝黑的臉瞬間漲得通紅。

　　錢娟娟也驚訝地看着她。

　　錢老太太頓時跳起來，嚷嚷道：“這怎麽行？
我兒子可是營長，怎麽能離開部隊？
”

　　“這有什麽？
他轉業就是了。
”顧夷嘉故意道，“而且兒子奉養母親，不是天經地義的事嗎？
老太太你應該高興才對吧。
”

　　錢老太太語塞，看向顧夷嘉的眼睛仿佛要噴火。

　　她覺得這女人是在報複自己說她是狐貍精的事，竟然慫恿她兒子轉業，實在是太壞了。

　　更讓她焦急的是，兒子竟然還向這女人道謝。

　　好半晌，錢營長終于出聲。

　　“顧同志，你說得對，确實是我的錯。
”錢營長看了妹妹一眼，臉上露出痛苦之色，“是我理所當然地将自己的責任壓在娟娟身上……”

　　錢娟娟怔怔地看着她哥，想說什麽，卻開不了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