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55章

　　春天是個多雨的季節。

　　院子裏的花木經過瀝瀝的春雨飄灑， 長勢越發的蔥籠茂盛，花開得也越好，靠牆的那株棗樹枝頭抽出新芽， 枝繁葉茂， 想必今年應該會結不少棗子。

　　難得雨停，封凜将院子裏的菜地翻了翻土，灑下一些菜種。

　　顧夷嘉坐在屋檐下， 雖然很想去幫忙，但看到從濕潤蓬松的泥土裏爬出來的蚯蚓， 又默默地縮回去。
加上封團長也不讓她幹這些體力活，說地面濕，會弄髒她的鞋子，她就順勢不去了。

　　等封團長忙完，顧夷嘉很殷勤地給他端茶倒水， 又拿手帕給他擦汗。

　　“凜哥辛苦你啦，今天中午犒勞你， 我給你做焖面吧，保證好吃！
”她拍着自己的胸口說。

　　封凜覺得，他媳婦總能讓他有種忍不住想笑的沖動，嘴裏道：“是嗎？
那我等會兒要嘗嘗。
”

　　兩人正說着話，聽到有敲門聲，接着響起錢娟娟的聲音。

　　“嘉嘉， 你在家嗎？
”

　　“在呢。
”顧夷嘉朝外應一聲， 将手帕塞給他手裏， 過去開門。

　　等開了門， 她發現門口不僅有錢娟娟，還有抱着個一歲左右小姑娘的杜小蓮， 不免有些疑惑她們咋一起來找自己。

　　“你們咋來了？
快進來坐坐。
”她笑着說，過去扶住錢娟娟。

　　錢娟娟的肚子已經有五個月，明顯能看出孕肚，她穿着一身寬松的舊衣服，人看着也比以前圓潤了一些，并不算胖，而是恰到好處。

　　以前的錢娟娟确實太瘦了一些。

　　見她過來扶自己，錢娟娟忍不住笑，“不用扶我啦，我走得很穩的。
”然後又說道，“小蓮想找你幫忙做兩套衣服，聽說我和你熟，讓我帶她過來找你。
”

　　顧夷嘉看向杜小蓮，隻見杜小蓮局促又木讷地朝自己勉強地笑了下，然後低下頭，抱緊了懷裏的女兒，并不怎麽敢和人直視。

　　倒是杜小蓮抱着的小姑娘，并不怕生，好奇地盯着人，露出一個笑容，能看到嘴裏的幾顆小米牙，格外的可愛。

　　顧夷嘉對這種可愛的幼崽向來是沒辦法抗拒的。

　　錢娟娟輕輕地拍了下杜小蓮的手臂，示意她說話。

　　杜小蓮鼓起勇氣，有些結巴地道：“顧、顧同志，你、你有沒有空，幫我做兩套衣服，我、我的衣服都舊了……”

　　隻要長眼睛的人，都能看出她此時有多緊張。

　　錢娟娟心裏有些無奈，跟着說：“小蓮在紡織廠找了個會計的工作，想做兩套新衣服穿去上班。
”

　　“原來是這樣，可以啊！
”顧夷嘉爽快地說，“你們先進來。
”

　　錢娟娟和杜小蓮跟在她身後走進去。

　　進門後，發現封團長也在家，錢娟娟神色自若地和封團長打招呼，杜小蓮低垂着頭，看着有些瑟縮，悶不吭聲的。

　　封凜朝她們微微颔首，知道她們是來找他媳婦的，給她們倒了水後，便主動回房間看書。

　　沒有封團長在，兩個客人明顯放松許多。

　　顧夷嘉失笑，招呼她們坐下，随口安慰道：“你們別怕呀，封團長隻是看着嚴肅，其實他人很好的。
”

　　錢娟娟和杜小蓮明智地沒說話，好不好另說，封團長身上的氣勢太盛，很少有女同志在他面前能不悚的。

　　顧夷嘉去櫃子裏拿出餅幹和糖果招待她們，給杜小蓮懷裏的小姑娘遞了塊餅幹，笑問道：“寶寶叫什麽名字呀？
”

　　小姑娘對餅幹很熟悉，胖乎乎的小手抓住，放到嘴裏啃起來。

　　她長了好幾顆牙齒，什麽都想抓來啃一啃，這年頭的餅幹正好有些硬，适合給小孩子磨牙。

　　許是提起女兒，杜小蓮整個人放松許多，小聲地道：“杜婉，她叫杜婉，你可以叫她婉婉。
”

　　小姑娘以為媽媽在叫她，仰頭看過來，将手裏的餅幹遞過去。

　　杜小蓮低頭親了親她白嫩嫩的小臉，柔聲說：“婉婉乖，媽媽不吃，你吃吧。
”

　　小姑娘疑惑地看她一會兒，好像确認她不吃，美滋滋地将餅幹往自己嘴裏塞，啃得十分歡快。

　　“好名字！
”顧夷嘉贊道，心裏暗忖，看來和唐丙東離婚後連女兒的姓都改了，挺好的，不需要讓孩子和渣男姓。

　　杜小蓮臉上露出一個不易察覺的笑容。

　　女兒的名字是她自己取的，她也覺得很好。

　　有個孩子做潤滑，氣氛漸漸地放松起來。

　　顧夷嘉帶她們去她的工作間。

　　現在的工作間分成兩個區域，一邊放縫紉機，旁邊靠牆有一個挂衣服的架子，一也放着書桌，桌子和旁邊的角落裏都堆了不少的書本紙張和稿子。

　　看着淩亂又和諧。

　　錢娟娟來過這工作間，每次進來，都覺得這裏好稀奇。

　　杜小蓮更不用說了，她沒來過，看到桌上的畫稿時，雙眼微瞠，看顧夷嘉的目光極為敬佩。

　　這年頭，文化人十分受人敬重，更不用說顧夷嘉這種已經有作品出版的，能出版證明她的實力。

　　來這裏前，杜小蓮從錢娟娟這兒聽說過顧夷嘉，心裏是極為敬佩的，敬佩中又有些羨慕。

　　她想，如果自己也像顧同志這麽聰明能幹就好了，是不是就不會将自己的人生弄得一團糟糕？
是不是她女兒婉婉就不會被當成拖油瓶，一直被人嫌棄她是個女孩子？

　　因為要量尺寸，杜小蓮不好抱着孩子，将女兒放下來。

　　小姑娘剛學會走路，還走得還不太穩，錢娟娟便坐在一旁看顧她，一邊和顧夷嘉聊天。

　　很快，顧夷嘉就給杜小蓮量好尺寸，然後翻看杜小蓮帶來的布，問她喜歡什麽款式，要是沒有想要的，也可以參考她畫稿裏的衣服樣式。

　　杜小蓮也不知道自己喜歡什麽款式的衣服，自從結婚後，她就沒有做過衣服，現在穿的還是婚前的舊衣服。

　　看她稀裏糊塗的，說不上來，顧夷嘉便将自己畫的那本衣服樣式本子讓她自己看，她坐到錢娟娟那兒，繼續逗小姑娘。

　　這小姑娘的脾氣很好，被人逗一逗就笑，格外的給面子。

　　顧夷嘉笑道：“小婉婉的脾氣真好啊，真乖。
”

　　“可不是，小蓮說這孩子生下來後就沒怎麽鬧過。
”錢娟娟笑道，撫着自己的肚子，“我也希望我肚子裏的孩子将來能像這孩子一樣乖。
”

　　“肯定的。
”顧夷嘉說，“你的性子那麽好，羅營長看着也是個好脾氣的，正正絕對得正。
”

　　錢娟娟抿嘴笑起來，“正正得正不是這麽用的吧？
”

　　顧夷嘉瞅了瞅她的肚子，問她身體最近怎麽樣。

　　“挺好的。
”錢娟娟溫柔地說，“自從滿三個月後，就沒再孕吐，吃什麽都香，我現在已經比懷孕重了十斤呢。
”

　　她摸着自己的臉，擔心等到生的時候，是不是要重到三十斤。

　　現在天氣已經暖和，加上今天的天氣不錯，穿的春衫并不厚，顧夷嘉很容易就看到錢娟娟的肚子動了下。

　　“是不是有胎動了？
”她吃驚地問。

　　錢娟娟點頭，“其實三個月就隐約有胎動了，五個月時胎動就明顯起來。
”

　　顧夷嘉不由又多看了兩眼她的肚子，覺得女人懷孕都不可思議，也不容易。

　　這肚子以後會繼續大下去，直到瓜熟蒂落，生出一個脆弱的小娃娃……

　　确認了，她對懷孕生孩子還真是沒什麽期待的，反而有些害怕，不能生其實也挺好的。

　　錢娟娟卻誤會她的眼神，笑道：“你不用羨慕，将來你和封團長也會有孩子的，你們都長得好看，生出來的孩子一定非常漂亮。
”

　　顧夷嘉笑了笑，依然是萬金油的回答，“我還年輕呢，不急的。
”

　　這邊，杜小蓮已經選好自己想要的衣服款式，拿給顧夷嘉看。

　　顧夷嘉記下來，又問她有沒有想要修改的地方，她都可以滿足的，主打就是讓客人滿意。

　　杜小蓮搖頭，“不用，就這麽做吧。
”

　　接着顧夷嘉帶她們到客廳裏坐，“娟娟難得來，就多坐會兒嘛，小婉婉真是太可愛了，我很喜歡。
”

　　說着她又拿一塊餅幹來哄小姑娘。

　　杜小蓮看自己閨女親近顧夷嘉，臉上的神色有幾分松動，看着也沒有先前那麽木讷。

　　兩人又坐了會兒，起身離開。

　　顧夷嘉将她們送出門，說道：“小蓮姐，五天後你過來取衣服就行。
”

　　“謝謝。
”杜小蓮說道，“就……麻煩你了。
”

　　錢娟娟也說：“嘉嘉，不好意思，确實要麻煩你，你工作這麽忙，還要幫小蓮做衣服……”

　　其實她知道自己不應該帶杜小蓮來找顧夷嘉的，嘉嘉現在要畫稿子，每天都很忙。
但杜小蓮難得振作，想要出去工作，她就想讓杜小蓮穿上漂亮的衣服，重新開始。

　　顧夷嘉不在意道：“這沒什麽，我也不能一直坐在那裏畫稿子，給人做衣服時能放松一下。
”

　　這是将做衣服當作休息的一種方式。

　　錢娟娟松了口氣，杜小蓮再三謝過她。

　　送走兩人，顧夷嘉關門，轉身就見封團長從房裏出來。

　　“她們走了？
”封凜問道。

　　顧夷嘉嗯了一聲，走過去抱住他，依在他懷裏，有些眷戀地蹭了蹭他。

　　他展臂摟住她，低頭吻了吻她的臉，問道：“怎麽了？
”

　　“沒什麽。
”顧夷嘉說，“突然間就想抱抱你……很慶幸自己能遇到你，想到你我就高興。
”

　　封團長想到剛才來的兩個姑娘，若有所思。

　　他不知道杜小蓮是誰，不過認得錢娟娟，估計這兩人今天過來，讓她心裏有了什麽觸動。

　　五天後，杜小蓮再次登門。

　　她過來時，正好寶花帶着三花來這邊玩，看到杜小蓮懷裏的小婉婉，兩個小姑娘都好奇地看着她。
小婉婉也不怕生，看到兩個小姐姐，朝她們露齒而笑，那萌萌的模樣兒，讓兩個很少接觸這麽小的寶寶的小姑娘歡喜壞了。

　　杜小蓮看到這兩個女孩子，眼神柔和幾分，将女兒放下來和她們一起玩。

　　她懼怕外界，對自己沒自信，但面對這些年紀小的孩子，她心裏還是喜歡的，在他們面前也放松許多。

　　大概純真乖巧的小孩子，很難讓人不喜歡的吧。

　　顧夷嘉對她們說：“寶花、三花，麻煩你們幫照顧妹妹，小姑姑和這位杜阿姨有事要忙。
”

　　“好噠！
”寶花和三花乖巧地說，“我們會照顧好妹妹的。
”

　　顧夷嘉帶着杜小蓮進工作間，讓她試衣服。

　　杜小蓮看到成品時，愣了好一會兒。

　　成品和圖稿是不一樣的，看圖稿時覺得不錯，等看到成品，發現比自己想像中要漂亮。

　　她已經有多少年沒有穿過這麽漂亮的衣服了呢？

　　好像是在她成年之後，她媽開始操心她的婚事，特地帶她去做了一身新衣服，然後讓她去相親。

　　直到她選擇農場裏的知青，她媽憤怒不已，罵她蠢笨如豬，放着好好的團長夫人不做，嫁給一個窮知青，說以後再也不管她。

　　當年她和唐丙東結婚時，她家人都不看好這樁婚事。

　　特別是唐丙東讓她爸幫忙讓他回城，爸爸當時失望的眼神，仍是讓她記憶猶新。
所以就算婚後不管怎麽困難，她都沒想過要寫信回娘家求助。

　　果然，她家人不看好的婚姻，确實沒有長久。

　　杜小蓮心緒千回百轉，默默地換上新衣服。

　　顧夷嘉幫她翻好領子，笑道：“你穿這衣服真好看，藍色很适合你的氣質，看起來非常精神。
”

　　她将杜小蓮帶到屋子裏的穿衣鏡前。

　　杜小蓮怔怔地看着鏡子裏的自己。

　　此時她穿的是一套春裝，上身是藍色的長袖襯衫、腰身的地方特地往裏收了下，更顯得腰肢纖細若柳，下身是一條比較寬松的黑色褲子，兩者搭配在一起，有女性的知性溫婉，又有青春的活力。

　　顧夷嘉雙手扶着她的肩膀，和她一起看着鏡子裏的人，“小蓮姐，你的皮膚變白了，這藍色很襯你的膚色，你現在看着青春靓麗，要是不知情的，都還以為你剛高中畢業呢。
”

　　杜小蓮被她誇得臉都紅了。

　　看到鏡子裏煥然一新的自己，不再是灰頭土臉的，她心裏的觸動是極大的，甚至覺得，自己好像并不是唐家人說的那麽醜。

　　“你當然不醜啊！
”顧夷嘉不高興地說，“哪個人這麽沒眼光，說你醜？
”

　　如果是過年時回娘家哭訴不肯離婚的杜小蓮，又黑又瘦的，那确實不太好看。
經過幾個月的修養，她終于沒那麽瘦，而且皮膚也變白了，穿上修身的新衣服後，自然是不醜的，甚至還挺耐看的。

　　杜小蓮聽到這話，才反應過來，自己剛才無意識地将心裏的話說出來。

　　顧夷嘉低頭給她整理袖子，繼續說：“那些說你醜的人，不是眼光有問題，就是故意欺壓你、打擊你的自信，想從你身上謀取某些好處才會這麽說，隻要長眼睛的，都不會覺得你醜。
”

　　杜小蓮的思路不由順着她的話思索下去。

　　如果一個普通人這麽說，她可能沒什麽感覺，但說這話的是個大美人，那麽誠懇，仿佛她說的都是真的。

　　“所以……我真不醜？
”她喃喃地問。

　　“不醜！
”顧夷嘉肯定地說，又讓她換上另一套衣服，“你看你自己哪裏醜？
這不是很好看嗎？
”

　　送佛送到西，她拿來一把梳子，幫杜小蓮做了個造型。

　　杜小蓮原本留着又長又厚的劉海，努力地将自己的眉眼遮起來，仿佛這樣就不會有太多人看到她狼狽的模樣。

　　這會兒，顧夷嘉将她的劉海全部梳起，露出光潔秀氣的額頭，秀氣的五官徹底地露出來，越發的順眼。

　　杜小蓮怔怔地看着鏡子裏陌生又熟悉的自己，突然淚流滿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