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4章

　　在車上， 顧夷嘉睡得其實并不是太沉。

　　出門在外，又是坐車，不可能真的睡死過去。
隻是她的身體仍是太過疲倦， 精神不濟， 暈暈沉沉的，抗拒不住那襲來的疲憊感，渾渾噩噩地睡去。

　　半路時， 她感覺到自己咳了好幾次，但因為眼睛實在睜不開， 也沒理會。

　　當感覺到有人在喚她，顧夷嘉掙紮着睜開眼睛。

　　首先看到站在車外的封凜，她的意識還有些混沌，就這麽直勾勾地看着她，完全沒了反應。

　　封凜看到那雙眼睛裏倒映着自己的身影， 仿佛自己被烙印在她心中。

　　心髒驀地漏了一拍，雖然知道是自己的錯覺， 但心裏仍是徒然升起一股隐秘的愉悅。

　　直到另一張熟悉的臉探進來。

　　顧明城柔聲說：“嘉嘉，我們到了，你能下車嗎？
要不要大哥抱你下來？
”

　　顧夷嘉總算是徹底清醒過來，雖然反應是慢了半拍，仍是在第一時間拒絕她哥的提議。
因為她已經看到車外的環境，好像有不少人。

　　想到這是什麽地方， 她更不願意讓人抱着走， 就算是她親哥也不行。

　　總覺得有些羞恥。

　　顧夷嘉揉了揉眼睛， 努力讓自己清醒一些， 然後就着她哥的手，拖着疲憊沉重的身體， 慢吞吞地下車。

　　果然，剛下車，轉頭就能看到前方的一株銀杏樹下有一群正在納涼的人。

　　都是女性居多，還有一些孩子，應該是家屬院裏的軍屬。

　　陳艾芳帶着兩個孩子過來，伸手扶住顧夷嘉，朝顧明城道：“老顧，咱們的房子在哪裏，我們先過去，讓嘉嘉休息。
”

　　顧明城點頭，去後車廂提了行李。

　　行李不多，他一個人完全能拎得完，便對送他們回來的封凜道：“封凜，這次多謝你了，等我們安頓好，請你來家裏吃飯，我媳婦的手藝還是不錯的。
”

　　封凜點頭，目光掃過被陳艾芳扶着的顧夷嘉，轉身就上了車。

　　他要先去還車。

　　“團長！
”

　　“封團長，顧團長！
”

　　兩道聲音同時響起，剛坐上車的封凜和顧明城等人都轉頭看過去，看到小張和劉政委過來。

　　劉政委朝他們打了一聲招呼，笑道：“顧團長，這就是弟妹吧？
”

　　顧明城點頭，為他們介紹，“這位是一團的劉政委。
”

　　小張已經見過了，不用再特地打招呼，陳艾芳便朝劉政委打了個招呼，兩個孩子也乖巧地向他問好。

　　隻有顧夷嘉，反應慢了半拍，虛弱地朝他問候一聲。

　　不管如何，禮貌不能少。

　　劉政委得知她是顧明城的妹妹後，看她蒼白的臉色，單薄的身體，甚至需要人攙扶着，倒也不奇怪了。

　　隻是，他沒想到顧團長的妹妹竟然長得這麽漂亮。

　　可惜就是身體不好，不然光是這長相，隻怕營地裏的那群單身的小崽子都要擠破頭……

　　顧明城沒有和他寒暄，說道：“劉政委，我妹妹的病還沒好，我們先帶她去休息，就不和你們多說了。
”

　　“去吧去吧。
”劉政委趕緊道。

　　看這姑娘的臉色，真擔心她馬上就倒下去，他突然好像有些明白，封凜為什麽會特地去接顧團長。

　　正當封凜要關上車門時，就見劉政委利落地打開副駕駛位的車門，噌地上去，然後虎視耽耽地盯着自己。

　　封凜：“……”

　　封凜沒理他，轉頭朝小張說：“你跟顧團長過去，看看他那邊有什麽需要幫忙的。
”

　　小張應一聲。

　　封凜沒有急着開車，而是望着車外的人。

　　劉政委原本想和他說他騙自己的事，突然發現封凜的神色不對，他的眼神……

　　他順勢往外看，發現封凜好像在看顧團長的妹妹。

　　劉政委心裏不禁咯噔了下。

　　也許是錯覺吧。

　　他想再看清楚一些，就見封凜已經收回視線，然後開車走了。

　　等封凜将車開走，顧明城也帶着媳婦和孩子、妹妹去家屬區的房子。

　　小張跟過去，要幫忙拎行李，顧明城沒讓，“我這邊沒什麽事，你去忙吧。
”

　　小張撓了撓頭，笑得有些憨，“這可不行，團長讓我過來幫忙呢，顧團長您有什麽吩咐盡管說。
”

　　正說着，就見小王也匆匆忙忙地趕過來。

　　“團長，嫂子，你們回來啦。
”小王笑着說，“房子已經收拾好了，鑰匙在這裏，我帶你們過去。
”

　　顧明城朝他點頭，又問了幾句，小王一一回答。

　　陳艾芳扶着顧夷嘉，走得并不快，其他人也配合地放慢腳步。

　　兩個孩子好奇地朝四處張望，發現有人看他們時，寶山有些羞澀地垂眼，寶花則是大大方方地露出一個燦爛的笑容。

　　那些正在打招呼的家屬都忍不住也跟着笑了，覺得這小姑娘可真活潑可愛，敞亮得緊。

　　家屬院不小，分成兩個區域，南區和北區。

　　顧明城選的房子就在北區這邊，這邊的房子不僅面積比較大，而且活動空間也大，整個區域都比南邊大很多。

　　大也意味着要走得遠。

　　顧明城看了看前面，然後将行李交給小王，一把将走得像烏龜一樣就要摔下去的的妹妹抱了起來。

　　顧夷嘉：“……”

　　顧明城道：“你的病還沒好，還是你哥我抱你走吧，不然走到天黑都沒到。
”沒等她開口，他又說，“你嫂子都不在意，你在意什麽？
”

　　他心裏其實是明白妹妹的想法，就算是親兄妹，但大家的年紀大了，他又已經娶了媳婦，該避嫌的還是要避嫌的。

　　陳艾芳忙道：“嘉嘉，你哥說得對，你的身體不好，還是讓你哥抱着吧。
”

　　她扶着嘉嘉時，感覺到嘉嘉渾身軟綿無力，都恨不得一把将她抱起來，抱回家算了。
其實以陳艾芳的力氣，她覺得自己能抱起小姑子，不過怕自己會不小心摔了她，沒敢冒然抱。

　　顧夷嘉确實很難受，發現高估了自己。

　　先前在車裏睡了一覺，并沒有讓她覺得睡飽，反而身體越發的難受，冷汗都冒了出來。

　　雙腳踩在地上，就像踩着綿花似的，整個人都在打飄。

　　被她哥抱起時，又聽到嫂子的話，于是她也不再逞強，放松了力道。

　　這一松懈，就覺得頭昏腦脹。

　　她的眼睛微垂，露出的半邊臉白慘慘的，叫人一看便有些心驚肉跳。

　　小王和小張緊張地吞咽了口唾沫，想起昨天去車站接人的情形，怕她又要病倒，小聲地問：“顧團長，她、她沒事吧？
”

　　他們今兒一早就回駐地，也不清楚顧團長妹妹是什麽情況，隻知道昨晚已經順利退燒了。
不過，生病的人，也不可能一兩天就能好的吧？

　　特別是顧團妹妹是出了名的身體不好，現在肯定還沒有痊愈。

　　顧明城沒回答，而是吩咐道：“小王，你去食堂那邊看看還有沒有米面和新鮮的肉和雞蛋，向司務長買些回來，給我妹妹熬粥喝。
”

　　作為地道的南方人，他們習慣吃大米飯。

　　南山公社那邊的土地好，山水好，稻谷的産量高，家家戶戶都能吃得起大米飯，就是不能敞開肚皮來吃。

　　對于生病的人來說，最适合的就是喝粥，熬點肉粥、骨頭粥和雞湯粥、雞蛋粥都可以，這些養胃又養身。

　　這幾天在路上，顧夷嘉本來就吃得非常少，現在生病了，更要吃些好吃的。
隻是出門在外，并不好折騰，現在來到駐地，顧明城就不再委屈妹妹和媳婦、兩個孩子。

　　小王道：“團長放心，我去還車時，就和司務長說過了。
”

　　他是個機靈的，知道團長的妹妹身體不好，現在正在生病，肯定要好好地養身體，補充營養。
是以去還車時，就特地和司務長提這事。

　　要是一般人要，司務長肯定不會破例，但如果是給孕婦、病人養身體這些，他還是答應的。

　　顧明城抱着人，走得飛快。

　　其他人也是動作利落，陳艾芳将女兒抱起，一群人浩浩蕩蕩地朝新家走去。

　　等他們消失在前方，那些有些安靜的軍屬們又熱鬧起來。

　　“顧團長他媳婦長得挺漂亮的，兩個孩子也整齊幹淨，很有禮貌，肯定不難相處。
”

　　“要說漂亮，還是顧團長他妹妹！
哎喲，當她出現時，我還以為是仙女呢。
”

　　“對對對，那臉蛋兒漂亮得，我生平沒見過這麽漂亮的女娃娃！
”

　　“漂亮有什麽用？
聽說身體不好！
剛才看她走幾步路都虛得，最後還要顧團長抱着走……啧啧啧，養個病人可不容易。
”

　　“确實聽說顧團長妹妹的身體不好，沒想到這麽不好。
”

　　“顧團長挺辛苦的。
”

　　“要說辛苦，還是他媳婦辛苦吧？
聽說他媳婦這些年，一直在鄉下老家照顧顧團長的妹妹……”

　　這話一出，在場不少當媳婦的心裏都略有那啥。

　　哪個女人嫁人後，是沒有伺候過婆婆、照顧過一家老小的呢？
有良心的男人還好，隻要有随軍資格，趕緊讓家裏的媳婦帶孩子過來，那些沒有随軍資格的，還不知道在家裏怎麽樣呢。

　　其實不管是鄉下還是城裏都一樣，給人當媳婦的，要做的都差不多。

　　誰願意一直待在老家伺候婆婆、照顧病人呢？
這其中的辛酸，沒有經歷過的人是不懂的。
就算他們大多數沒經歷過，隻要想到以前在老家時照顧一家老小，卻沒個男人在身邊說些貼心話、幫着自己，心裏大多數都難受起來。

　　不過一會兒，家屬院幾乎都知道顧團長在鄉下的媳婦和妹妹、孩子來随軍了。

　　而且顧團長的妹妹長得像天仙似的，可惜身體不好。

　　說這話的人，語氣裏是真心實意地透露着遺憾，讓那些沒見過顧團長妹妹的人都好奇起來，到底有多漂亮，才能讓同是女人的都如此遺憾？

　　“你不懂，等你見過後，你就會明白我現在的心情。
”

　　四團的團長媳婦方美霞說，她以前是文工團的團花，後來嫁給四團的團長俞觀後，雖然沒有離開文工團，但也轉去做文職的工作。

　　文工團裏什麽漂亮的姑娘沒有，她見過的漂亮姑娘很多，連她自己都是個漂亮的女人，而她向來也自得自己的容貌。

　　女人嘛，遇到另一個美人時，總喜歡和對方比一比美貌的，大多數不會太服氣。

　　但見到顧團長的妹妹，方美霞根本生不出和她比美的想法，反而驚豔不已，隻想着再多看兩眼，同時也為她病弱的身體遺憾。

　　這麽漂亮的姑娘，聽說年紀也不大，非常适合進文工團。

　　可惜她的身體不好，不可能進文工團的。

　　俞觀聽得好笑，知道他媳婦職業病又犯了。

　　隻要遇到好看的姑娘，她就想讓人家進文工團，為文工團尋找更多的年輕漂亮的姑娘。

　　他故意道：“聽你這麽說，我倒是要找個機會去老顧那裏，看看他妹妹有多好看，連我媳婦都誇成這樣。
”

　　方美霞嗔怪道：“你可別，萬一顧團長誤會，以為你對人家妹妹心懷不軌，看他不将你打出來。
”

　　“哪能啊？
我都娶了你這麽漂亮的媳婦，怎麽會看上別的女同志？
”俞觀馬上表忠心，“媳婦，你要相信我，在我心裏，你才是這世界上最漂亮的姑娘，其他的姑娘在我眼裏，那就是路邊的小花小草。
”

　　“小花小草也有長得漂亮的。
”方美霞哼道。

　　俞團長就差賭咒發誓：“再漂亮也沒有咱們家院子裏的牡丹花漂亮啊，我願意嬌養牡丹花！
”

　　方美霞這才展顏而笑，興奮地說：“哎，說實在的，顧團長他妹妹長得真好看啊，要不是她的身體不好，我都覺得可以介紹給封團長。
”

　　俞觀頓時不樂意了，“好端端的，你提封團長做什麽？
”

　　“我大伯這不是一直在操心封團長的終身大事嘛。
”方美霞不以為意地說，“聽說一團的劉政委在大伯面前誇下海口，一定會幫忙解決封團長的終身大事。
”

　　她想為大伯分憂，所以每次見到漂亮的女同志時，就不由想着能不能和封團長匹配。

　　當然，自己想是想，還要看封團長自己意願。

　　但這也不妨礙她多留意嘛。

　　聽她提方師長，俞觀暗暗撇嘴。

　　其實他和封凜也沒什麽仇，就是有搶媳婦的仇。
雖說當初封凜壓根兒就沒有那方面的想法，甚至連自己莫名其妙被拉去相親也不知道。

　　可是，隻要想到方師長當年是想過将他媳婦介紹給封凜，他心裏就不快活啊。

　　要不是他行動快，隻怕他媳婦最後能不能嫁給自己都不知道呢。

　　另一邊，封凜将車還給了方師長。

　　方師長恰好不在，封凜又完美地避開了被唠叨的機會。

　　劉政委緊跟着封凜，見他還完車，不是回宿舍，而是往家屬院走，趕緊問：“你要去哪裏？
”

　　封凜不太想理他。

　　劉政委不依不饒，“好你個封凜，竟然敢騙我，小心我去找方師長告狀！
”

　　封凜停下來，疑惑地問：“我騙你什麽？
”

　　“你還說！
”劉政委氣道，“你說你有心儀的女同志，原來你是在騙我的，其實隻是借口。
”

　　封凜：“我沒有騙你，沒必要用這種事騙你。
”

　　見他神色認真，語氣堅定，劉政委又動搖了，“真的？
”

　　“真的！
”

　　不過很快，劉政委又醒悟過來，決定不能被他繼續騙，說道：“如果是真的，你為什麽不告訴我那女同志是誰？
我又不是什麽大嘴巴，絕對不會說出去的，連我家那口子都不會說，你可以放心！
”

　　不就是怕吓到人家女同志嘛？
在他沒有追求到女同志之前，自己一定當什麽都不知道。

　　封凜說：“她已經來了。
”

　　“什麽？
”

　　封凜道：“就是老顧他妹妹，你剛才也看到的。
”

　　這下子，劉政委心裏不僅是咯噔了。

　　原來剛才他沒有看錯，封凜竟然真的……